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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丙字缝·肉芝堂(1 / 2)

雷九指在前头走,路越发的窄了。

说是路,不过是两堵“墙”之间的缝——一堵是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表面密布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另一堵是锈蚀的钢铁板,接缝处渗出黄绿色的粘液,嘀嗒嘀嗒落在脚边。那甜腻的香气越发浓了,像是炖烂了的肉加了过量的糖,闻多了嗓子眼发粘,脑仁儿发懵。

“含着那‘驱秽丸’,别咽唾沫。”雷九指回头嘱咐,铜护目镜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味儿是‘肉芝堂’飘来的——丙字号缝缝的‘主菜’。”

“肉芝?”吴常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药材。”

“药材?”雷九指嗤笑一声,“您老当是药铺子呢?这儿的‘肉芝’,是拿人、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喂出来的。长得像灵芝,层层叠叠的,能呼吸,能蠕动,还能……”他顿了顿,“还能‘做梦’。”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阔。

那嵩抱着天平枢,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呛出口气来。

这是个巨大的腔室。

穹顶高约五六丈,上头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肉质藤蔓,藤蔓末端结着灯笼状的囊泡,囊泡里透出幽幽的、类似萤火虫的灰绿色光。借着这光,能看见腔室中央是个“池子”——池壁是白森森的、类似巨大肋骨的东西围成的,池里不是水,而是一滩浓稠的、乳白色中泛着粉红肉丝的胶质物。胶质物表面,果真生着一丛丛“灵芝”:大的如伞盖,小的如拳头,层层叠叠,颜色从惨白到暗紫不一而足。每一丛都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像在呼吸。那股甜腻到发臭的香气,正是从池中蒸腾起来的。

池子周围,竟有“人”在活动。

七八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工奴”,正拿着骨制的长柄勺,颤巍巍地从池中舀起胶质,倒进旁边一个个陶罐里。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沉浸在美梦里。更诡异的是,池子另一侧,竟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桌上甚至还放着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三五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汉子,正围坐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

雷九指停下脚步,把大扳手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咳!杜三爷,有客到——‘地面’上来的,带了‘天平信物’。”

桌边几人齐刷刷回过头。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汉,约莫六十上下,满脸褶子像老树的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角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阴鸷。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右手缺了中指和无名指,此刻正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的陶碗沿。

他左边坐着个胖大妇人,少说也有二百斤,一身油腻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铜簪子。她正捧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在啃,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仿佛眼前这些人还不如她手里的吃食要紧。

右边则是个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嵩怀里的金属盒子。

还有两人站在老汉身后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另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摆弄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雷老九。”秃顶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越界了。戊字缝的工头,管不到丙字缝的‘肉芝堂’。”

“杜三爷,规矩我懂。”雷九指嘿嘿一笑,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张油污脸,“可这几位,不是寻常‘料’。这位——”他指了指梅子敬,“是河伯司的官爷,梅大人。这几位……”他扫过阎七、吴常,“是恶人谷的朋友。”

“恶人谷”三字一出,桌边几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那胖妇人停下咀嚼,慢慢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刮过阎七缠着布的手,又掠过吴常的铁算盘。干瘦男人舔了舔嘴唇,鼠须抖了抖。阴影里那高大汉子,抱着的胳膊松了松。只有那秃顶老汉杜三爷,神色不变,依旧摩挲着碗沿。

“恶人谷?”杜三爷缓缓道,“哪一旗的?报个蔓儿(报个名号)。”

阎七上前半步,左手按住腰间短刃——尽管右手几乎废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股子狠戾之气透出来:“‘血手’杜杀门下,行七,阎罗刀。”

吴常也挤出一贯的圆滑笑容,拱了拱手:“小可吴常,谷里跑腿打杂的,混口‘消息饭’。”

杜三爷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嵩:“这位小兄弟,怀里抱的,可是‘天平枢’?”

那嵩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盒子抱得更牢些:“是。一位前辈所托。”

“前辈?”杜三爷眼中精光一闪,“姓陈?”

那嵩浑身一震。梅子敬也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杜三爷。

“您……认得陈伯?”那嵩声音有些发颤。

杜三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那一站起来,整个腔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周围那些舀胶质的工奴,动作更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渡。”杜三爷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颗冰冷的石子,“三十七年前,河伯司‘镇秽科’主事,掌‘渡亡’仪,通阴冥事。十八年前,因‘私渡罪人魂、擅改生死簿’的罪名,被削职,流放‘地火坑’——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他踱步到池边,看着那一丛丛呼吸的肉芝,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甜腻的空气里飘着:“暗地里,有人保了他。保他的人,把他送到了这儿——丙字号缝缝,‘肉芝堂’。”

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陈伯……在这里?”

“在。”杜三爷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也不在。”

他指了指池子中央,那一丛最大、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紫色的肉芝:“看见那丛‘老根’没?陈渡的‘肉身’,就在那底下埋着。但他的‘神儿’……散了。散了十八年,散在这整个丙字缝的‘梦气’里。”

“梦气?”吴常皱眉。

旁边那干瘦男人忽然插嘴,声音尖细:“就是这肉芝呼出来的玩意儿。闻多了,能见着心里最惦记的事,最想见的人——美着呢!可闻久了,魂儿就被勾住了,分不清梦和真,最后就成了池子里的‘料’。”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眯起眼,一脸陶醉,“咱这儿,管这叫‘芝仙供’。”

那嵩猛然想起那些工奴恍惚的笑脸,心头恶寒。

“陈伯的魂……散了?”梅子敬声音发紧,“那他托付这盒子……”

“盒子是钥匙。”杜三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也是‘秤砣’。陈渡当年,不只是‘渡亡’。他在偷偷做一件事——‘称魂’。”

称魂?

“用这天平枢?”那嵩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对。”杜三爷道,“河伯司早年立规,讲‘权衡’。善功恶业,生死轮回,都要过一过秤。可后来规矩坏了,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戏法。陈渡不服,他想找回那杆‘公平秤’。他查到最后,线索指向这地底深处——他们说,最早的‘秤’,就在‘天河之灵’旁边。要重启那秤,得用三样东西:天平枢做引,一具‘通冥身’做秤杆,一颗‘龙骨心’做秤砣。”

通冥身?龙骨心?

“陈伯自己的肉身,就是‘通冥身’?”那嵩颤声问。

杜三爷点头:“他把自己埋进肉芝堂,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养’——肉芝的梦气,能保住他肉身不腐,魂识不灭。但他低估了这儿的凶险。梦气太浓,他的魂……被冲散了。只留下一缕执念,守着这天平枢,等一个有缘人,来完成他未竟的事。”

他看向那嵩,目光如炬:“小兄弟,你既然拿着盒子到了这儿,便是他选中的‘持秤人’。但这路,不好走。要找回陈渡散掉的神魂,得进‘芝梦’;要找龙骨心,得穿过‘肉芝堂’,往更深处的‘灵沼’去。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话音刚落,那胖妇人忽然扔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瓮声瓮气道:“三爷,说这些虚的没用。既是恶人谷的朋友,按咱这儿的规矩,得‘亮亮堂’(展示实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不,谁知道是不是‘空子’(外行)冒充的?”

杜三爷沉吟片刻,看向阎七和吴常:“二位,既到了咱这‘缝里’,按江湖规矩,得拜拜码头。咱这儿不比地面,讲究个‘实用’。你们恶人谷八大恶人,各有各的绝活。今儿个,露两手?”

阎七脸色阴沉。他右手重伤,战力折了大半。吴常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杜三爷,咱们是落难到此,身上带伤,硬碰硬怕是让各位见笑。不过,既然是‘亮堂’,不一定非得动手吧?咱们恶人谷,除了手上的活计,耳朵和眼睛,也还算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