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干瘦男人嗤笑:“哦?那您老给‘听听’,咱们这儿,眼下有什么‘动静’?”
吴常也不恼,闭上眼,侧耳听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笑道:“东南角那根垂下来的肉藤,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寻常的搏动,是‘钻’。像是……有什么活物,顺着藤蔓的血管,正往咱们这儿爬呢。另外,这甜味儿里,刚混进了一丝腥气——血味,新鲜的人血。不出半柱香,咱们这儿,得见红。”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阴影里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停下动作,哑声道:“他说的对。‘藤鬼’醒了,还带了‘血食’。”
杜三爷猛地站起身,看向东南角。果然,那根最粗的暗红肉藤,正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痉挛,藤皮表面鼓起一个小包,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抄家伙!”杜三爷低吼一声,“是‘饲藤户’来了!”
胖妇人一把掀了桌子,从腰后抽出两把黑沉沉的短柄剁骨刀。干瘦男人翻身躲到池边一块凸起的骨头后面,手里多了几根闪着蓝汪汪光泽的细针。那高大铁塔般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刀,沉默地站到杜三爷身侧。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则将铜钱串成一串,捏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雷九指也举起了大扳手,护在那嵩和梅子敬身前,低声道:“‘饲藤户’是丙字缝一霸,专门抓活人喂肉藤,养‘藤鬼’——就是肉藤里生出的怪胎。他们跟咱‘肉芝堂’不对付,常来抢‘料’(指工奴或活人)。”
那嵩抱着天平枢,心脏狂跳。梅子敬强撑着站直,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柄短小的匕首。阎七将短刃交到左手,目光死死盯住那蠕动的肉藤。吴常已经躲到了一丛较小的肉芝后面,铁算盘护在胸前。
甜腻的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肉藤上的鼓包,已经移动到了离地约一丈的高度。突然,藤皮“噗”地一声裂开!
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像是个……人。
但只有半截。腰部以下还连在肉藤里,上半身是个精赤的男性躯体,皮肤苍白,布满黏液。他的头异常大,五官扭曲挤在一起,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他伸出两只同样苍白、指节过长的手,扒住藤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呛水的声音。
“一个藤鬼。”干瘦男人尖声道,“后面还有!”
果然,那根肉藤上,又接连鼓起三四个小包,都在朝着裂口移动。
与此同时,腔室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
七八个黑影冲了进来。
这些人穿着用不知名兽皮和金属片胡乱缝制的甲胄,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泥浆,手里拿着骨棒、锈刀、还有绑着尖锐骨刺的绳索。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瞎掉的那只眼用一块破皮子遮着,剩下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贪婪而残忍的光。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池边那些恍惚的工奴身上,咧嘴笑了:“杜老三,今儿个‘料’不错啊!还多了几个新鲜的!”他的视线又掠过那嵩等人,尤其在梅子敬的破官袍上停了停,“哟,还有官老爷?这可是稀罕‘大料’!”
杜三爷面沉如水,三根手指缓缓握紧:“独眼彪,你越界了。肉芝堂的‘料’,是给河伯司上供的。你敢动?”
“河伯司?”独眼彪啐了一口,“老子喂的是‘藤仙’!藤仙吃了,力气大,能挖更深的‘根’,找更多的‘宝’!比你们这软趴趴的肉芝,管用多了!”他一挥手,“弟兄们,抢!老的嫩的,都要!那个官儿,留给藤仙开荤!”
他身后那群野人般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几乎同时,那第一个钻出的“藤鬼”,也从肉藤上猛地一挣,完全脱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它腰部以下没有腿,只有一截蠕动的、类似藤蔓的尾巴。它用双手和尾巴撑地,像只畸形的蜥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工奴扑去!
那工奴还在恍惚地舀着胶质,对危险浑然不觉。
“动手!”杜三爷暴喝一声。
胖妇人最先冲出,两把剁骨刀舞得像风车,直接迎向两个冲来的“饲藤户”。刀光闪过,鲜血迸溅,一个照面就砍翻一人!高大汉子沉默地挥动厚背砍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连人带手中的骨棒都被劈开!干瘦男人躲在骨后,手指连弹,蓝汪汪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射出,专取人眼、咽喉等要害。
雷九指则冲向那“藤鬼”,大扳手抡圆了砸过去。藤鬼异常灵活,尾巴一甩就躲开,反手抓向雷九指面门。雷九指铜护目镜被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怒骂一声,扳手横扫,砸在藤鬼肩头,发出沉闷的、像是打在湿木头上的声音。藤鬼怪叫一声,后退几步,肩头塌陷下去,流出暗绿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液体。
那嵩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梅子敬挡在他身前,匕首短小,只能勉强逼退一个试图绕过来抓那嵩的“饲藤户”。阎七左手刀光闪烁,虽然不如右手凌厉,但招式狠辣,将一个敌人逼得连连后退。吴常则躲在肉芝后,算盘子时不时激射而出,打人关节、穴位,虽不致命,却干扰极大。
但敌人太多了。
独眼彪盯上了梅子敬和那嵩,狞笑着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用整条野兽大腿骨磨成的重锤,锤头还嵌着几颗尖锐的牙齿。
“官老爷,细皮嫩肉的,藤仙最爱吃了!”
梅子敬咬牙,握紧匕首。他知道自己重伤未愈,绝不是这蛮汉的对手。
就在此时——
那嵩怀里的天平枢,忽然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摇晃才有的嗡鸣,而是自主的、急促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盒子表面,那个齿轮与天平的图案,竟微微亮起了黯淡的、银白色的光!
与此同时,池子中央,那丛最大的、黑紫色的“老根”肉芝,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以那丛老根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腔室!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那些正在攻击的“饲藤户”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恐惧。
那些恍惚的工奴,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极其细微的聚焦。
而那几只藤鬼,则发出凄厉的、充满痛苦的尖啸,拼命朝着肉藤裂口处缩回去,仿佛遇到了天敌。
独眼彪也停下脚步,独眼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丛发光的肉芝,又看看那嵩怀里发光的盒子。
杜三爷猛地回头,看向那嵩,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
“陈渡……”他喃喃道,“陈渡的魂……醒了?!”
盒子在震动,光芒在流转。
池中老根,一呼一吸,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
甜腻的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新的、清苦的、仿佛陈年艾草燃烧般的气味。
那是……渡亡人,归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