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苦的艾草气,丝丝缕缕,从池子中央那丛黑紫色的肉芝老根里渗出来,混在甜腻的“梦气”中,竟将那甜味压下去几分。腔室里一时静得诡异,只有那“藤鬼”缩回肉藤的窸窣声,和几个受伤“饲藤户”压抑的呻吟。
独眼彪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盯着那丛发光的肉芝,又死死剜了一眼那嵩怀里光芒渐熄的天平枢,喉结上下滚动。他手里的骨锤,慢慢垂了下来。
“杜……杜三爷……”独眼彪嗓子发干,“刚才那是……”
杜三爷没理他。老汉佝偻的身子微微发颤,三根手指捏得发白,一双吊梢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惊疑,敬畏,还有一丝压在底下的狂喜。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高大汉子,一步步走向池边,脚步有些踉跄。
“陈主事……”他对着那丛老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您么?您……还认得这‘秤星子’(黑话,指天平枢)的动静?”
老根肉芝的舒张收缩,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的节奏。原先只是缓慢的、无意识的搏动,此刻,那收缩的幅度更深,舒张时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试图控制自己久未使用的呼吸。
池边那些眼神空洞的工奴,有几个茫然地转过头,望向老根。他们脸上恍惚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嘴唇哆嗦着,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艾……艾草……渡河……”
这四个字一出,杜三爷浑身一震!
“是了!是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嵩,目光灼热得吓人,“小兄弟,快!抱着盒子,到池边来!陈主事认得这‘秤星子’,他在唤你!”
那嵩心头乱跳,抱着冰凉犹有余震的盒子,看了眼梅子敬。梅子敬脸色惨白,对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小心。”阎七和吴常也护了过来,警惕地盯着独眼彪一伙。
雷九指抹了把脸上的油汗,铜护目镜后的眼睛也亮得惊人:“乖乖,真让咱们撞上‘回魂秤’了?老雷我在这缝里爬了十几年,头一回见这场面!”
那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围成的池边。
甜腻与清苦混杂的气味更浓了。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丛老根的细节:它并非纯粹的菌类质地,底部与池底胶质物融合处,隐约可见暗色的、类似衣物纤维的东西,还有一些细小、已经钙化变白的骨片。老根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菌伞”背面,密布着极细的、仿佛血管般的淡金色纹路,此刻正随着那异常的搏动,微微闪烁着黯淡的光。
他站定在池边,怀里的盒子又轻轻一震。
这一次,老根肉芝的搏动,骤然停止了一瞬。
紧接着,池子里所有的肉芝,无论大小,颜色深浅,都跟着齐齐一滞!整个腔室里,那股无处不在的“呼吸声”消失了,只剩下远处肉藤血管里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
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更像是直接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沙哑,破碎,仿佛无数碎片勉强拼凑在一起,还带着漫长的、锈蚀般的杂音。
“……谁……持……秤……”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在耳边低语,时而又像从池底极深处传来。
杜三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是冲着那嵩,而是冲着池中老根,声音带了哽咽:“陈主事!是属下!杜三儿!‘镇秽科’当年给您跑腿打杂的杜三儿啊!您……您还认得这声口么?”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那是幻觉。
“……杜……三……”声音似乎凝实了一点点,“指头……少了……”
杜三爷猛地抬起自己缺了两指的手,老泪纵横:“是!是!当年‘秤狱’塌方,您为了救属下,扯断了‘孽秤’的铁链,属下的指头被链子绞了去……您记得!您都记得!”
“孽秤……”那声音重复着这个词,杂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嘲讽,“……还在……量人么……”
“量!怎么不量!”杜三爷咬牙切齿,“只是那秤,早不是公平秤了!成了他们手里随意拨弄的戏法!善的秤成恶,活的秤成死!陈主事,您当年没做完的事,如今……如今有后生来了!他拿着您留下的‘秤星子’!”
那声音的焦点,似乎缓缓移向了那嵩。
那嵩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笼罩了自己,不是看皮肉,而是直接透进骨子里,秤着他的魂灵般。
“……后生……”声音靠近了,仿佛就在他面前,“盒……子……打开……”
那嵩手指发僵,低头看向怀里的金属盒子。盒盖上,齿轮与天平的图案依旧黯淡,但摸上去,似乎比刚才温热了一点点。他颤抖着,摸索到盒盖边缘一个极隐蔽的卡榫——那是之前震动时,他无意中感觉到的。
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什么异象。盒子里,衬着深色的丝绒垫子,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秤砣。
不是寻常的铁秤砣,而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约莫拳头大小,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复杂的刻纹,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像是无数微小的人形,以各种姿态被束缚、拉扯、衡量。秤砣顶端,有个小小的圆环,似乎是穿秤杆用的。
而在秤砣旁边,丝绒垫子上,还嵌着三枚颜色各异的、非金非玉的古老钱币,呈三角排列。
“三……色……泉……”池中的声音喃喃道,杂音里透出一丝了然,“果然……留着后手……‘过路费’……备下了……”
过路费?那嵩茫然。
杜三爷却激动起来:“三色泉!是了!要过‘灵沼’,见‘真秤’,必须献上三色泉,做渡资!这是老规矩!陈主事,您早就料到了!”
“灵沼……”独眼彪忽然插嘴,独眼里闪过贪婪和恐惧交织的光,“你们……真要去那鬼地方?那‘真秤’旁边,守着的可是……”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
池中声音没理会他,只对那嵩道:“……拿起……砣……感觉……它的……分量……”
那嵩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暗金色的秤砣。
冰凉。
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