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直接压在心神上的、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生死善恶的重量。一瞬间,他仿佛听到无数细微的哭泣、呐喊、叹息、咒骂……汇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冲刷过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几乎拿不稳。
“……受不住……便不是……持秤人……”声音冷淡。
那嵩咬紧牙关,用双手捧住那秤砣,死死抵住那心神上的冲击。他想起陈伯平静的眼神,想起档案室里冰冷的谛听,想起郭槐扭曲的狂热,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污垢与悲苦。一股莫名的倔强从心底涌起——他必须拿住!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慢慢地,那洪流般的杂音似乎退去了一些,秤砣在他手中,依旧沉重,却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可以……”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赞许,“魂……有韧性……可惜……散着……未归位……”
“陈主事!”杜三爷急道,“您的神魂……”
“……散在……芝梦……里……”声音断断续续,“肉芝……食梦……也困梦……十八年……梦气……浸透了……要归位……需入梦……将散的……捞回来……”
入梦?捞回散魂?
“这梦,怎么入?”吴常忍不住问,“闻这甜气做梦?那和那些工奴有啥区别?”
“……不一样……”声音道,“持……秤砣……执……三色泉……可保……灵台……一点明……不入沉沦……但梦中之险……犹在……”
它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声音稍微连贯了些:“梦非一梦……是此间众生……十八年来……散逸的恐惧、欲望、记忆碎片……交织成的……混沌海……吾之神魂……散落其间……如同……海中孤灯……汝等需寻灯……聚魂……期间……必遇‘梦魇’……乃众生心魔所化……变化无穷……切记……秤砣可破虚妄……三色泉可买路……莫要……贪看……莫要……停留……”
这听起来,比对付“油渣聚合体”和“饲藤户”凶险万倍!
“我去。”阎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魂硬,梦里的魑魅魍魉,见识见识。”
“阎爷,您这手……”吴常皱眉。
“左手一样杀人。”阎七面无表情。
梅子敬挣扎着上前:“此事因河伯司而起,下官……”
“……你……官身……浊气重……入梦……易招大魇……”池中声音打断他,“留此……助杜三……守肉身……”
杜三爷也道:“梅大人,您伤重,进去是累赘。不如和老头子我一起,镇着这‘肉芝堂’。独眼彪这伙人……”他冷冷扫了一眼那群“饲藤户”,“还得‘说道说道’。”
独眼彪脸色变了变,干笑道:“杜三爷,陈主事,咱们……咱们也是混口饭吃。既然您老人家醒了,这‘料’,咱们不要了!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就要带人溜。
“走?”杜三爷嘿嘿一笑,那缺指的手摩挲着陶碗沿,“独眼彪,你当咱这丙字缝是你家炕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惊扰了陈主事回魂,这笔账,得算算。”
高大汉子和胖妇人往前一站,堵住了来路。干瘦男人手里的蓝针,又亮了出来。
独眼彪额角见汗,独眼乱转,忽然瞥见那嵩手里的秤砣和三色泉,闪过一丝狠色,但看看池中那丛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老根,又强压下去,咬牙道:“杜三爷,划下道儿吧!要‘片子’(钱)还是要‘家伙’(武器)?咱认栽!”
“片子?家伙?老子不缺。”杜三爷慢慢道,“留下三个人,帮老子看守‘芝房’三个月。剩下的,滚蛋。应了,今日事揭过。不应……”他努努嘴,看向池子,“陈主事刚醒,正好缺几个‘结实料’,养养神。”
这分明是要扣人质!独眼彪脸色铁青,但他手下已经伤了好几个,真拼起来,加上那苏醒的陈渡残魂,绝无胜算。他眼神阴毒地在手下脸上扫过,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成!”独眼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随手点了三个看上去最胆怯瘦弱的,“你们仨,留下听杜三爷差遣!其他人,跟我走!”
被点中的三人面如死灰,却不敢反抗。独眼彪狠狠瞪了杜三爷和那嵩一眼,带着剩余手下,搀起伤员,灰溜溜地钻进来的那条窄缝,很快消失了。
杜三爷也不拦,只对那三个留下的“饲藤户”冷冷道:“一边蹲着去,老实点,有饭吃。不老实……”他指了指池子,“肉芝还饿着。”
处理完外患,他转向那嵩几人:“入芝梦,凶险异常。除了持秤人和护梦的,最好再有个‘掌眼’的——梦气迷障,虚实难辨,需得眼毒心亮的人盯着。”
“我去。”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这人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此刻站出来,众人才看清他模样:约莫四十多岁,一脸病容,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黑白分明。他手里那串铜钱,此刻正微微发着温润的光。“在下‘鬼算盘’钱串子,恶人谷排行老六,专攻卜算、辨气、破妄。这‘芝梦’里的虚实路数,我或许能帮上忙。”
恶人谷老六!八大恶人又现一位!
吴常眼睛一亮:“六爷!您也在这儿?”
钱串子淡淡点头:“受人之托,来这缝里找样旧物,被困了些时日。”他没多说受谁所托,找什么旧物,但既然同是恶人谷,眼下便是可信之人。
杜三爷打量他几眼,又看看他手里发光的铜钱串,点头:“‘鬼算盘’的名头,听过。有您掌眼,稳当些。”他看向那嵩、阎七、钱串子,“如此,便是你们三人入梦。吴爷,您……”
吴常苦笑:“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进去怕是拖后腿。我在外头,帮着梅大人和杜三爷,盯着点独眼彪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也照应着花小乙。”花小乙还在昏迷,被安置在角落。
“事不宜迟。”池中声音催促,显得更加疲惫,“梦气……潮汐将起……此时入梦……阻力最小……靠近……老根……”
那嵩捧着秤砣和三色泉,阎七左手紧握短刃,钱串子捏着铜钱串,三人走到池边,紧挨着那丛最大的黑紫色肉芝。
清苦的艾草气浓郁起来。
“……闭眼……放松……勿拒……梦气……持秤砣……念……‘渡’……”
那嵩闭上限,深吸一口气,握紧秤砣,心中默念:“渡……”
一股强大的、甜腻中带着清苦的吸力,猛然从那丛肉芝上传来!
不是吸身体,而是直接牵扯神魂!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脱”了出去,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之海……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杜三爷焦急的嘱咐:“记住!梦中之物,信则真,疑则假!找灯!聚魂!莫贪莫留!”
以及,池中陈渡残魂,那一声悠长疲惫、仿佛回荡了十八年的叹息:
“……小心……我的……‘梦魇’……它最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