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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梦海秤心(1 / 2)

那甜腻劲儿,像是把人囫囵个儿按进了刚熬好的、黏稠的麦芽糖锅里。身子是没了知觉,轻飘飘的,魂儿却被那糖浆子裹着,直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处沉。

那嵩想睁眼,眼皮子却像被糨糊粘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暗金秤砣,冰凉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散。耳畔先是呼呼的风声——也不是风声,倒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很远的地方咕哝、啜泣、尖笑。声音混在一块儿,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吵得人脑仁儿疼。

脚底下忽地有了实感。

不是地,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像是踩在发了酵的、厚厚的苔藓上。一股子潮湿的、陈腐的木头气味钻进鼻子,混着线香烧过头的焦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试着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光,昏黄昏黄的,从头顶上漏下来。抬头看,没有天,只有层层叠叠、暗沉沉的黑,那黄光像是从极高处几盏破旧油灯里洒下的,被浓稠的黑暗吞得只剩下可怜的一小片。

眼前是个……院子?

青砖墁地,缝里长着毛茸茸的暗绿苔藓。正对面是座堂屋,黑瓦飞檐,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是“公平秤所”四个大字。只是那“公”字少了一点,“秤”字的禾木旁歪斜着,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颓败。堂屋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

院子左边,摆着个巨大的石臼,臼边靠着根光溜溜的木杵。右边则是一口井,井台用青石垒着,井口黑黢黢的,望不见底。整个院子被一种死寂笼罩着,只有那黄光里浮动的微尘,证明时间还在流。

“阎爷?钱六爷?”那嵩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干巴巴的,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抱紧了秤砣。杜三爷说了,梦非一梦,是众生散逸的碎片混沌海。看来一进来,人就被冲散了。

得先找人,找陈伯散落的“魂灯”。

他抬脚,小心翼翼地往那堂屋走。苔藓湿滑,脚下软得使不上劲。刚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左边那石臼,自己“咕噜”响了一声。

那嵩猛地顿住,扭头看去。

石臼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积年的灰尘。但那根靠在臼边的木杵,却无风自动,慢悠悠地立了起来,杵头对准了石臼中心。

“咚。”

一声闷响,木杵自己砸进了石臼,像是在捣什么东西。可臼里明明空空如也。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每砸一下,那堂屋虚掩的门缝里,似乎就暗一分。

那嵩手心冒汗,慢慢往堂屋门口挪。甭管那杵捣什么,先离开这院子中央。

就在他离堂屋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身后那口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井口依旧黑黢黢的,但刚才那声水响真真切切。紧接着,井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沿着井壁慢慢地……爬上来。

“咯咯……咯咯咯……”

不是笑声,倒像是喉咙被水灌满了,挣扎着想要喘气的动静。

那嵩再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堂屋门前,伸手就去推那虚掩的木门。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陈腐的线香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深处似乎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勾勒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像是个……公堂?

正对着门,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长条案桌。案桌后头,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穿着宽大的、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案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一摞厚厚的、纸页发黄的簿子;右手边,则是一杆巨大的、造型奇古的秤!

那秤的秤杆乌黑油亮,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比秤砣上更繁复的纹路。秤盘是黄铜的,边缘已经有了绿色的铜锈。秤砣却不见踪影。整杆秤静静地摆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进来。”

案桌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公堂上老爷升堂的那种拖长调子,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那嵩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地。他一步步往前走,眼睛努力适应黑暗,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离得近了,借着那豆大的灯光,他勉强看见,案桌后坐着的,似乎不是个真人。

那是一具……穿着官袍的骷髅。

官袍是深青色的,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宽大的骨架撑起袍子,头骨低垂着,两个黑窟窿“望”着案桌上的簿子和秤。骷髅的右手骨指,正搭在那本发黄的簿子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报上名来。”骷髅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混合着那干涩的嗓音,“所犯何事,所求何秤?”

那嵩咽了口唾沫,握紧秤砣:“晚辈那嵩,并非犯人。受陈渡陈伯所托,持‘天平枢’而来,寻他散落神魂。”

“陈渡……”骷髅敲打簿子的骨指停了一瞬,“哦……那个坏了规矩的‘秤手’……他的魂,不归我这‘无休之秤’管了。”

无休之秤?那嵩看向案上那杆巨大的古秤。

“此地是……”他试探着问。

“秤魂之所,公平秤前。”骷髅的下颌咧开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生前功过,死后善恶,皆需过秤。善多,则魂轻,可渡善道;恶多,则魂沉,入孽秤狱。”它骨指点了点那摞簿子,“账,都记着呢。”

“那为何说陈伯的魂不归您管?”

“因为他的账,乱了。”骷髅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耐烦,“他私自‘称魂’,篡改‘秤码’,搅乱了生死簿上的定数。他的魂,被‘公平秤’自身罚没,散入这‘梦海’作为‘秤饵’,永世吸引那些不愿过秤、或过不了秤的游魂野魄,省得它们祸乱阴阳秩序。”

秤饵?陈伯的魂魄,成了吸引其他游魂的诱饵?那嵩心头一寒。

“那要如何寻回?”

“找到他散落的‘秤星’。”骷髅道,“他的魂散了七处,对应‘公平秤’上的七颗主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处‘秤星’,都困着一个他生前未能‘称平’的执念,或是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你得进去,过了那执念的‘秤’,才能取回那颗‘星’。”

七处?这梦海无边,上哪儿找去?

骷髅似乎看出他的茫然,骨指往堂屋侧面的黑暗里一指:“门外那石臼,捣的是‘寻星引’;井里爬的,是‘指路秽’。你自己选。石臼引路准,但需付‘代价’;井秽指路险,可能把你带进别的‘梦魇’窝里。”

代价?什么代价?

没等那嵩问,骷髅下颌又咔哒两下:“提醒你,小子。这‘公平秤所’,不止我一个‘秤官’。陈渡当年坏了规矩,得罪的‘人’可不少。有些‘东西’,可能也闻着你手里‘天平枢’的味道,找过来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骷髅的头骨往下一垂,搭在簿子上,不动了。案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窜高一下,又恢复成豆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那嵩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这梦里的规矩,比外面更诡谲。

他退出堂屋,重新站回院子。石臼还在不紧不慢地“咚咚”捣着,井里的“咯咯”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湿漉漉的攀爬摩擦井壁的声音。

必须快点决定。

他看了看手里的暗金秤砣和三色泉。陈伯说过,三色泉可买路。或许……

他咬咬牙,走到石臼边。木杵依旧在自动捣着,臼里依旧空空。

“我要寻陈渡‘贪狼星’所在。”那嵩对着石臼说道,同时取出一枚泛着青光的“泉”,犹豫了一下,投入臼中。

青泉落入空臼,那自动捣动的木杵忽然停下。

臼底,那枚青泉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一滩青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表面,慢慢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微光,光里似乎蹲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