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入口处,黑袍人如同从阴影中凝结出的实体,无声无息。他手中那张染血的追踪符,边缘仍在阴燃,升腾起扭曲的淡蓝色烟雾,将“陈无戈”三个朱砂字映得仿佛在渗血。符纸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黑袍下模糊难辨的面容轮廓,唯有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昏暗,牢牢锁定在陈无戈身上。
陈无戈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他已如触电般松开那本浮现刀法的无字书,反手一把抄起旁边的阿烬,迅疾如风地侧身翻滚,退至石室最内侧的角落。背脊撞上冰冷刺骨的石壁,脚下传来“咔嚓”轻响,是之前战斗震落的陶器碎片和不知名的灰烬。前方,一座因先前震动而半倾倒的巨大青铜陈列架,恰好形成了一道不甚牢固的屏障。他将阿烬迅速塞到架子后的阴影里,自己则半蹲于前,一手死死按住腰间断刀的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呼吸压至几不可闻。
通道方向,杂乱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金属轻撞的“叮当”声、甲胄摩擦声,无不显示追兵已至门口,且人数不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脚下所踩的石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并非来自上方追兵的脚步,而是源自石室地下深处!紧接着,细密的裂纹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墙角那块刻有古朴云纹的基石开始,向着石室中心飞速蔓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个低沉、苍老,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尘埃的声音,直接从石壁后方、从地底深处,回荡在两人的脑海之中:
“来者止步,前方乃绝阵杀机,入则无回。”
话音未落,陈无戈面前那面看似浑然一体、刻满模糊壁画的神壁,毫无征兆地从中无声裂开!
没有机关转动的巨响,没有尘土碎石崩落,那裂缝平滑得如同利刃裁纸,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幽深静谧、弥漫着淡淡檀香气息的通道。整个过程静谧得诡异。
一位老者,自那通道的微光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极为朴素的灰褐色麻质长袍,样式古老,纤尘不染。满头银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智慧与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之间,一道淡淡的、宛若天然生成的淡金色竖纹,并不刺眼夺目,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威严,让人见之难忘。他步履从容,袍角拂过地面,竟连半分尘埃都未曾惊起。
陈无戈浑身戒备未减,断刀几乎要脱鞘而出。然而,令他惊疑的是,识海深处,左臂那道连接着“战魂”与“源火”的刀疤位置,正传来一阵阵温热而平和的共鸣,并非遭遇敌意时的灼痛或警示,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轻微震颤。
老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陈无戈身上,尤其是他下意识护住的左臂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雪夜拾遗婴,断刀续残魂。”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宿命之轮,早已转动。”
陈无戈瞳孔骤然收缩!这老者,竟似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老者随即转向被陈无戈护在身后的阿烬。当他的目光触及阿烬锁骨处那因紧张和此地能量牵引而微微发亮的火焰纹路时,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他低声吟道,仿佛在确认某个古老的预言:“焚骨为引,源火未熄。二气相合,方启归源之路。”
“源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无戈脑海中炸响!这是他体内那神秘力量苏醒后,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称谓!这老者究竟是谁?!
“你是谁?!”陈无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手已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老者并未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枯瘦却稳定的手,食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凌空一划。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指尖划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笔蘸取,留下了一道散发着微光的、凝而不散的残影轨迹!那轨迹迅速扩展、勾勒,竟在短短几息内,形成了一幅简约却意蕴深远的地形图——有断裂倾颓的古老碑影,有起伏如龙脊的山脉走向,还有一道象征着断裂或路径的扭曲线条,最终,所有线条指向中心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去那里。”老者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他们心神,“残碑之下,埋藏着你们此刻最需要的力量根源。若能将其唤醒,所谓七宗,不过螳臂当车。”
陈无戈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幅正在空中缓缓消散的光影地图。那地形……他辨认出来了,是大陆北方那片早已被世人遗忘、充斥着不详传说的古战场核心区域!
“为何要帮我们?”陈无戈的问题锐利如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尤其是在这步步杀机的祖库深处。
“非是帮你。”老者缓缓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是为了这将熄未熄的……武道薪火。”
陈无戈陷入了沉默。时间,正在飞速流逝。通道入口处,追兵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有人低声呼和、武器出鞘时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阿烬轻轻拉了拉陈无戈的衣袖,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说道:“他说的‘源火’……和我感觉到的、你身体里的那种‘热’……很像。”
陈无戈闭上双眼,全力感知。识海中,战魂印记与左臂刀疤的共鸣非但没有因为老者的出现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如同迷途中的灯塔,为他指引着方向。这绝非幻术或陷阱所能模拟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呼唤!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走!”他对阿烬低喝一声,不再看那神秘老者,也顾不上追究其来历。他迅速背起阿烬,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老者来时开启的那道石壁裂隙!
裂隙内部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且曲折蜿蜒。陈无戈一手护着背上的阿烬,一手撑住冰凉的石壁艰难前行。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空,一块地砖微微下沉!
他反应极快,立刻收脚腾挪!
“嗤!嗤!嗤!”
三根乌黑泛蓝、显然是淬有剧毒的铁刺,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后跟,从头顶石缝中激射而出,深深没入对面的石壁!
危机并未解除,但后退已是无路。他只能更加谨慎地摸索前进。拐过两个急弯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因年代久远而坍塌形成的缺口。碎石堆积成一个陡峭的斜坡,斜坡上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似乎是通风或偷运物资用的狭小暗道口,大小仅够一人匍匐爬行。
陈无戈先将阿烬小心托举送入暗道,自己随后咬牙跟上。粗糙的石壁刮擦着身体,尘土不断落下。爬到一半时,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石室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即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曲折的通道,炽热的气浪和强烈的震动依然传来,暗道内尘土弥漫,碎石簌簌掉落。追兵显然触发了石室内遗留的致命机关,或者……是那老者做了什么。
陈无戈无暇他顾,只能奋力加快爬行速度。当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另一端的出口挣扎出来时,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焦土和硝烟特有的辛辣气味。
他们身处一片陌生的荒坡,回头望去,远处宝库入口所在的区域,已被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浓烟笼罩,喊杀声、爆炸声隐约传来,显然已乱成一团。七宗的人暂时被困住了,但这不会持续太久。
阿烬伏在他背上,小手紧紧抓着他肩头早已破烂不堪的布料。“我们……现在去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
“古战场。”陈无戈望着远方灰白朦胧的天际线,那里是连绵的黑色山影,“去找能让我们活下去,甚至……反击的力量。”
老者留下的光影地图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残碑、断脉、中心的光点……那不仅仅是一幅地图,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指向某个被漫长岁月和无数鲜血掩埋的秘藏的坐标。
他开始在荒芜的山脊上跋涉。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坚硬、贫瘠,草木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焦黑板结的土壤,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四周的环境开始变得诡异,东倒西歪的、刻着模糊字迹或图案的残破石碑,如同沉默的墓碑,零星地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踏入了古战场的边缘。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阿烬忽然在他背上动了动,抬起了头。
“我感觉到……”她轻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锁骨。
“什么?”陈无戈立刻警觉。
“火纹……在动。”阿烬的语气带着困惑与一丝奇异的悸动,“不是疼,也不是发热……像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呼唤着,轻轻敲打着。”
陈无戈骤然停下脚步。他同样将手掌紧紧贴在自己左臂滚烫的刀疤上。果然!体内的战魂印记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震颤共鸣,仿佛与脚下这片死寂的土地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联系,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那地底深处的“呼唤”。
不是错觉。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深处,真的沉睡着某种与他和阿烬血脉相连的、强大的存在!
他依照脑海中地图的指引,继续向核心区域深入。越往里走,景象越发荒凉肃杀。残碑的数量越来越多,有的只剩半截插入焦土,有的完全断裂,散落四处。凄厉的风穿过碑林,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