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斜斜地挂在西边山脊上。
光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变成一种稀薄的、近乎惨白的颜色,斜照在东区废坊那些残破的断墙和倾倒的梁柱上。光与影被拉得极长,在废墟间切割出无数道扭曲的、像伤口一样的明暗交界。
陈无戈贴着墙根移动。
他的脚步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瓦砾最厚实的位置,避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滞,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废坊很大。
这里曾经是城里最大的染坊和织坊聚集地,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上百间作坊化为灰烬。后来官府草草清理,却没重建,久而久之就成了乞丐、逃犯和黑市交易的聚集地。
残存的建筑骨架在暮色中耸立,像一具具巨大的、被剥皮剔骨的尸体。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断裂的屋梁,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陈无戈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外墙停下。
院门早已朽烂倒塌,只剩两根歪斜的门柱。透过缺口,能看见院子里有六道身影在来回走动。
守卫。
六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暗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制式的破罡弩——弩身乌黑,弩臂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箭槽里填着三寸长的钢矢,矢尖泛着幽蓝的光。
破罡弩,专破护体罡气。
即使是凝气境巅峰的修士,被这种弩矢正面射中,罡气也会瞬间溃散,肉体凡胎根本挡不住。
六人分成两组,每组三人,沿着院墙内外两条固定路线交叉巡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目光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陈无戈静静观察。
半刻钟后,他摸清了规律。
两组守卫会在院门正前方交汇,然后各自转向。就在交汇的瞬间,会有三息的时间——因为站位重叠形成的视线盲区,以及转身时本能的注意力分散。
这就是他要的空档。
陈无戈退到院外三十步。
那里有一口废弃的灶台——应该是当年染坊用来烧煮染料的大灶,灶身用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五尺,内部已经被雨水和尘土填满大半。
他蹲下身,轻轻将怀里的阿烬放进去。
小女孩还在昏迷。
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唯有那些爬满脸颊的红色纹路格外刺目。纹路已经从下巴蔓延到了脖颈,甚至开始向胸口延伸。皮肤表面温度高得吓人,指尖触上去像碰到烧红的铁。
陈无戈脱下自己的外衣——布料已经沾满血污和尘土,但至少能保暖。他把阿烬裹紧,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然后,从旁边捡来几块相对完整的碎瓦,盖在她上半身。瓦片交错叠放,留下几道细微的缝隙,确保空气流通。
他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阿烬的睫毛在无意识地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滚烫而微弱。她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丝——那是火纹反噬、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不能再拖了。
陈无戈转身,无声无息地翻过倒塌的梁柱,重新潜回院墙外。
黄昏的光线开始变暗。
天空从深蓝向靛青过渡,第一颗星在东方天际悄然亮起。
就是现在。
陈无戈动了。
右脚脚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砖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贴着残墙向上滑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像一只壁虎,在斑驳的墙面上连续三次借力,已经跃上三丈高的屋顶!
落脚点选在屋脊背光的一侧。
那里有一道半塌的烟囱,正好形成阴影。
他蹲下身,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眼睛缓缓转向下方——屋内。
这间屋子是废坊里少数还保留着屋顶的建筑之一。窗纸早已破烂,露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从破洞往里看,能清楚看见屋内的情形。
屋内点着灯。
不是油灯,是夜明珠——三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镶嵌在屋顶梁架上,散发出柔和但足够明亮的光晕。
光晕下,一张厚重的红木长案摆在屋子中央。
案上,摆着一只整只的烤羊。
羊身焦黄油亮,表皮烤得酥脆,油脂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羊腹被剖开,里面塞满了香料和草药,浓郁肉香混合着药香,从破窗飘出来。
长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胖子。
不是普通的胖,是那种臃肿到几乎失去人形的肥胖。他坐在特制的宽大椅子里,椅子腿都被压得微微弯曲。身上穿着绣满金线的暗红色锦袍,袍子被肥肉撑得紧绷,袖口和领口的扣子勉强扣着,仿佛随时会崩开。
他的脸圆得像发面的馒头,三层下巴堆在脖颈上,几乎看不见脖子。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但眼缝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得像刀。
“暴食”宗主,饕餮。
他正用双手撕扯着羊腿,动作粗野而专注。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案面的火盆里,发出“噼啪”的轻响。每撕下一块肉,他就直接塞进嘴里,几乎不咀嚼就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陈无戈的目光,没有停在烤羊上。
也没有停在饕餮身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饕餮垂在桌边的左手。
那只肥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乌黑的念珠。而在手腕内侧,袖口微微掀起的地方,露出半截玉瓶。
瓶子很小,不过两寸高,通体乳白,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瓶身表面刻着细密的霜花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淡淡的蓝光,即使在夜明珠的光晕下,也清晰可见。
冰髓玉露。
陈无戈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让呼吸乱掉一丝。
他缓缓退后,退到屋顶另一侧,背靠着一截还没完全倒塌的断墙坐下。
断墙挡住了从下方可能投来的视线,也挡住了夜风。
他闭上眼睛。
月光,就在这时冒出了头。
不是满月,是一弯细如银钩的新月,挂在东边的天际。月光很淡,几乎被暮色吞没,但陈无戈能感觉到——
体内的古纹,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预警时的微热,也不是战斗时的灼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暖流。
暖流顺着脊椎向上蔓延,过玉枕,贯百会,最后轰入识海!
刹那间,陈无戈“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血脉的记忆。
一片古老的战场。尸山血海,黑云压城。一名披甲战将站在尸堆顶端,手中握着一张巨弓。
弓身漆黑,弓弦透明如蛛丝。
战将拉弓,弓弦绷紧到极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沉肩、坠肘、五指扣弦、腰背如弓、目光如箭——
然后,松手。
无声。
但一道银线从弓弦上射出,撕裂空气,撕裂黑云,撕裂战场上所有挡在前方的一切!
《穿云箭》!
不是武技的名字,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战斗本能!
陈无戈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银芒一闪而逝。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握住了一张看不见的弓。
掌心,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银色气劲缓缓凝聚。气劲两端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箭气,成形。
陈无戈重新回到烟囱后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目光透过窗纸破洞,再次锁定饕餮左手手腕。
那个玉瓶,瓶口用红色的软木塞封着,塞子表面刻着一个微缩的符文——那是封印符,确保药力不散。
而玉瓶与手腕之间,只有三根手指的宽度。
陈无戈缓缓吸气。
胸膛微微起伏,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他瞄准的,不是玉瓶本身。
而是饕餮手腕与玉瓶连接处的那一点——袖口布料最薄、玉瓶嵌在腕带最浅的位置。
手指,轻轻一松。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
银色箭气离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直线,穿过窗纸破洞,穿过屋内摇曳的光影,精准地——
射中目标!
“嗯?!”
饕餮猛地抬头!
他右手还抓着半条羊腿,油顺着指缝往下滴。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
袖口被射穿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整齐,没有烧焦的痕迹。手腕皮肤上,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红点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而那只玉瓶——
被箭气震得脱手飞出!
不是坠落,是向上飞!
箭气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震开玉瓶,却又没损坏瓶身。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冲屋顶!
陈无戈动了。
在箭气离手的瞬间,他已经腾空而起!
右脚在屋脊上重重一蹬,瓦片“咔嚓”碎裂!身形如鹰隼般掠出,《九霄步》在空中连踏三步——
第一步,踩在飞溅的瓦片上;
第二步,踩在夜风卷起的尘埃上;
第三步,身形转折,右手伸出,五指张开——
接住了玉瓶!
入手冰凉。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刺骨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瓶身在掌心微微震颤,里面的液体晃动,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陈无戈落地。
脚尖点地,身形旋转,卸去冲力。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片羽毛飘落。
屋内,饕餮站了起来。
他肥胖的身体像一座肉山,站起来时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缝般的眼睛里,射出暴怒的凶光。
“谁——?!”
声音还没完全出口——
院外,六道黑影同时腾空!
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如同六只扑食的秃鹫,向着刚落地的陈无戈扑来!
最快的是“傲慢”。
他依旧穿着那身金纹白袍,只是袍摆沾了些尘土。手中的白玉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尺身划过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尺风未至,威压已到!
陈无戈侧身,左脚后撤半步,身形如柳絮般向左侧飘开半尺——
嗤啦!
尺风擦过右肩!
粗布衣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被斩穿!
第二道攻击来自背后。
是“贪婪”。
他人在半空,右手储物戒光华一闪,三道乌黑锁链如毒蛇出洞,缠向陈无戈双腿!锁链表面刻满细密的吸灵符文,一旦被缠上,体内灵力会被迅速抽干!
陈无戈刀柄向下一撞!
铛!铛!
两根锁链应声崩断!铁屑飞溅!
但第三根锁链还是扫过了他的左小腿——
刺啦!
布料撕裂,皮肤上多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裤腿!
第三道攻击来自正面。
“暴怒”赤着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块块隆起,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他一拳砸向陈无戈面门,拳风呼啸,仿佛连空气都被打爆!
陈无戈低头。
拳头擦着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头皮生疼!
轰!!!
拳头砸在陈无戈身后的半堵断墙上!
砖石炸开!
碎石如暴雨般向四周飞射!陈无戈借势后跳,身体在空中翻转,却一头撞进了——
“嫉妒”布下的符阵!
不知何时,地面已经浮现出十几张燃烧的符纸!符纸组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火网,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火焰不是红色,是幽绿色的,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败气息!
陈无戈双臂交叉护在头顶,《磐石劲》运转到极致!
土黄色的罡气从皮肤下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龟甲状的护罩!
火网落下。
轰隆——!!!!
幽绿火焰炸开!
热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地面被烧出焦黑的痕迹,断墙在高温中崩裂、融化!
陈无戈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
咔嚓!
墙砖碎裂!
他闷哼一声,喉咙发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但握着玉瓶的手,没松。
死死攥着。
就在这时——
体内血脉,剧烈跳动!
不是古纹的预警,不是战魂印记的共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沉睡万古的力量,在这一刻——
苏醒了!
陈无戈感觉到,皮肤下发烫。
不是灼热,是温暖。
像冬日里泡进温泉,像冻僵的手握住火炉。
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从他皮肤下缓缓涌出。
很淡,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金光流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古老而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和陈家玉佩背面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金光出现的瞬间——
“暴怒”的第二拳到了。
这一拳比刚才更狠,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音爆般的尖啸!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陈无戈胸口!
嘭——!!!
闷响如擂鼓!
但陈无戈没有飞出去。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只是身体晃了晃,脚下青砖碎裂,陷下去半寸。
而那层淡金色的薄膜,纹丝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