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塞弹开的瞬间,陈无戈没有犹豫。
他左手掌缘托起阿烬的后颈,指尖能清晰感觉到她皮肤下那道火纹的搏动——像一颗寄生在血肉里的、不属于她的心脏。右手倾斜玉瓶,动作稳得如同石雕。
冰髓玉露从瓶口缓缓流出。
不是液体流动的质感,更像是凝练到极致的寒雾在半空中汇聚成流。它泛着一种非自然的乳白色微光,即使在黑暗的岩洞里也清晰可见,仿佛自身就是光源。
液体滑入阿烬微张的唇缝。
接触的刹那——
阿烬锁骨处的火纹猛地一缩!
不是光芒黯淡,是实质性的收缩!那些已经蔓延到脖颈、甚至开始侵入下巴的赤红色纹路,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拽住,强行向后拉扯!
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
从下巴退回下颌,从下颌退回脖颈,从脖颈退回锁骨。退得极快,甚至发出一种细微的、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的“滋啦”声。
光芒也随之迅速黯淡。
从刺目的赤红,变成暗红,再变成一种灰败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沉光泽。
阿烬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沉睡中被噩梦惊扰的颤动。
但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没有好转,反而因为火纹的强制收缩,显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还是白的,没有血色,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指尖冰凉。
冰凉得不像活人。
陈无戈盯着她,眉头紧锁。
药起了作用。
但不够。
远远不够。
火纹只是被强行按回了原处,没有消散,更没有根除。那些暗沉的光泽在皮肤下缓缓涌动,像被囚禁的野兽在铁笼里焦躁踱步,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他知道,冰髓玉露只能压制,不能治愈。
焚天火纹的反噬,是从血脉最深处燃烧的灾厄。外药只能暂时冻结表面,真正要救她,需要的是——
同源的血。
陈无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左臂那道旧疤还在渗血——是刚才和“懒惰”交手时,被气劲擦过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那是符火残留的侵蚀痕迹。
他没有犹豫。
张口,咬在腕内侧。
牙齿是人类的牙齿,不够锋利。
所以他用力。
用上颌骨抵住皮肤,下颌狠狠下压!犬齿刺破表皮,撕裂真皮,深深嵌进皮下组织!
刺痛。
但陈无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涌出。
不是缓缓渗出,是涌。暗红色的、带着陈家血脉特殊光泽的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汩汩流出,顺着小臂向下淌。
他把手腕移到阿烬唇边。
伤口对准她微张的嘴。
第一滴血,落下。
滴在她苍白的下唇上。
那一瞬间——
两人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身体的震颤,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共鸣!
陈无戈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伤口处逆冲而上!不是血液倒流,是某种蛰伏在血脉深处的东西,顺着血液被抽离的通道,疯狂涌向心脏!
他的古纹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是灼烧!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沿着古纹的轨迹,从手臂一路向上爬!过肘,过肩,过颈侧,最后轰入识海!
识海深处,那片一直沉寂的黑暗里——
炸开一片光!
与此同时,阿烬的火纹重新亮起!
不再是之前的赤红,也不再是被压制后的暗沉。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暗金色!
像熔化的黄金在黑暗里流淌,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大地前燃烧的余烬。暗金色的光从她锁骨处的纹路深处涌出,顺着血脉的走向,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那些光流有生命。
它们沿着脖颈的血管向上蔓延,过下颌,过脸颊,甚至侵入眼眶——阿烬闭着的眼皮下,眼球的轮廓被暗金色的光微微照亮,像是两颗被封在冰层里的太阳。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震动。
不是风吹动的震动,是空间的、本质的震颤。
一道看不见的力场以两人为核心,缓缓扩散开来。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地面。
细小的石子开始微微跳动,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心跳同步。
然后是水汽。
岩壁表面凝结的湿气凝成水珠,本应顺着重力滚落。但此刻,那些水珠悬浮在半空,颤动着,颤抖着,然后在力场的挤压下——
蒸发成雾。
细密的白色雾气在两人周围升腾、盘旋,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雾环。
陈无戈没有松手。
他甚至咬得更深。
牙齿嵌入腕骨,能听见细微的、骨骼被压迫的“咯吱”声。血流加快,从涌出变成喷涌。
他知道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
但他不能停。
因为阿烬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
浅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每一次吸气,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嘶哑的、像漏气风箱的声音。
她的身体在变冷。
不是之前的冰凉,是失去生机的冰冷。
血,不断流入她口中。
暗红色的血与乳白色的冰髓玉露混合,在她喉咙深处形成一种诡异的、半凝固的胶状物。她无意识地吞咽,每一次吞咽——
两人的身体,都会同步震颤一次。
那种共鸣,越来越强。
强到陈无戈的识海里,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幻觉。
是烙印在血脉里的记忆。
一片无垠的荒原。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的破布。大地龟裂,裂缝深处涌动着熔岩的暗金光芒。
荒原中央,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
他赤着上身,肌肉如同用最坚硬的花岗岩雕刻而成,每一块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皮肤表面布满伤疤,有些是刀剑留下的,有些是爪牙撕裂的,还有些是火焰灼烧后永远无法愈合的焦痕。
他的右手,握成拳。
拳头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由土石凝聚而成的拳铠。拳铠表面刻着复杂的山形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他缓缓抬拳。
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道筋腱的拉伸。
然后——
一拳落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强大的力量吞噬了。
只有画面:
拳头接触大地的瞬间,荒原裂开。
不是一道裂缝,是数以千计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以拳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裂缝所过之处,地面隆起、塌陷、翻转!熔岩从地底喷涌而出,将天空染成暗金!
百里大地,一击碎裂!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然后,三个字,直接烙进陈无戈的识海深处:
《震山拳·二段》。
不是功法口诀,不是运气法门。
是一段完整的、关于“力”的本源认知。
是关于如何将大地之力纳入己身,如何将血脉之力与天地共鸣,如何用一拳——
震碎山河。
陈无戈来不及细想。
因为体内的古纹,已经亮到极致!
像几十条烧红的铁条,深深嵌在皮肉之下!光芒透过皮肤,将他的手臂映照得如同半透明的琉璃,能清楚看见皮肤下血管的走向和骨骼的轮廓!
而与此同时——
残灵,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主动吸收,是被吸引。
岩洞里的、瀑布水汽中的、甚至远处山林里飘荡的、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战场残灵、自然精魄、死亡余韵……全都被这股古老而威严的血脉气息吸引,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陈无戈!
残灵触碰到古纹的瞬间——
被吸收。
然后反哺!
一股精纯到极致、厚重到极致的力量,从古纹深处涌出,注入陈无戈的经脉!
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重新洗炼过一遍!
旧伤——与七宗先锋交手留下的内腑震伤、被符火侵蚀的暗伤、强行催动《奔雷步》造成的经脉撕裂——在这些力量的冲刷下,开始愈合!
不是缓慢恢复,是肉眼可见的愈合!
皮肤下的淤血迅速消散,撕裂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受损的经脉被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包裹、修复、加固!
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而阿烬的变化,更大。
她的火纹,终于开始后退。
不是被压制后的收缩,是真正的、从根源上的消退。
暗金色的光从脖颈缩回锁骨,再从锁骨一点点沉入皮肤深处。光芒每消退一寸,她皮肤的温度就正常一分,呼吸就平稳一分。
她的发梢不再焦躁——之前被火纹影响,发尾有些卷曲、枯黄,像是被火焰燎过。此刻,那些焦黄的部分缓缓恢复成原本的乌黑,毛刺感消失,变得顺滑。
体温,恢复正常。
不是冰冷,也不是滚烫,是属于活人的、温热的体温。
呼吸,变得绵长。
虽然仍未醒来,但胸膛的起伏已经稳定。每一次吸气都深而匀,每一次呼气都轻而缓。
陈无戈终于松开嘴。
牙齿离开手腕的瞬间,伤口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很深。
深到能看见白色的腕骨。血还在流,但速度已经慢了许多——不是止血了,是失血过多,身体快要供不上了。
他用另一只手的衣袖,草草缠住伤口。
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力气被抽走大半。失血、战斗、血脉觉醒、吸收残灵……这一系列剧烈变化,早已将他推到了极限。
他现在的状态,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
但他不能断。
至少现在不能。
陈无戈把阿烬轻轻抱起来,让她背靠岩壁,头微微仰起,确保呼吸畅通。
然后,他自己坐在她身后。
不是并排坐,是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
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交叠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能清楚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和稳定的心跳。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这样,冷风就吹不到她。
这样,任何来自前方的危险,都要先越过他的身体。
陈无戈低头,看着她的脸。
苍白褪去了一些,唇色微微泛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失血后的淡粉。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白。
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没有颤抖。
她睡得很沉。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痛苦的噩梦中,暂时挣脱出来。
陈无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了闭眼。
耳边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远处,再无其他动静。
那个留下警告的、披着破烂斗篷的神秘人,已经走了。没有再出现,没有再说话,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陈无戈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人的警告,是真的。
“她不能死。”
陈无戈睁开眼。
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阿烬的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瀑布声吞没:
“陈家血脉,能压焚天……”
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撑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最初的、最本源的赤红印记。
不再蔓延,不再发光,不再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