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静静蛰伏。
像一头吃饱喝足、陷入沉眠的凶兽。
也像一枚……沉睡的种子。
八、识海沉淀
识海深处,那尊《震山拳》的拳影,还在缓缓转动。
每转动一圈,就有更多关于“力”的感悟,沉淀进陈无戈的血脉记忆里。
他没有去主动触碰那股力量。
现在不是时候。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少女身上。
她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陈无戈收紧手臂,让她贴得更近。
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物传递过去,温暖她微凉的身体。
他的左臂还在疼。
不是伤口的刺痛,是失血过多后的虚弱痛,夹杂着经脉被强行拓宽后的酸胀。草草缠住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粗布上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但他没再处理。
没时间。
也没必要。
外面天色依旧暗沉。
黎明还没来。
岩洞里湿气很重,岩石冰冷刺骨,瀑布的水汽不断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但陈无戈的体温足够高——血脉觉醒后,他的身体就像一座缓慢燃烧的火炉,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
这热量,足够替她挡掉所有寒意。
陈无戈抬头,看了一眼瀑布上方。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住,只剩一点极其微弱的、像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残光,洒在奔腾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斑。
这里暂时安全。
没有人追来。
“懒惰”生死未卜,其余六宗被城东爆炸引开注意力,那个神秘人不知所踪。
但陈无戈知道,这安全,是暂时的。
天一亮,七宗的眼线就会重新铺开,搜索的范围会扩大到城外。这片瀑布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找不到。
他必须在天亮前,带她离开。
必须。
陈无戈低头,下巴轻轻碰了碰阿烬的头顶。
她的发有淡淡的烟火味,混着冰髓玉露的清冽药香,还有一丝……血的味道。
他记得她第一次发烧时,也是这样抱着她。
那时候在破庙里,她被老酒鬼捡回来还没多久,半夜突然高烧,浑身发抖。他不知所措,只能把她往怀里按,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暖她。
她说冷,他就把所有的兽皮都盖在她身上。
她说渴,他就去砸开河面的冰,用手捧着化开的冰水喂她。
她说怕,他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那时候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现在也一样。
他不需要说话。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火纹不爆发,他就还能护住她。
一直护下去。
陈无戈的右手,慢慢移到腰间。
断刀还在。
刀柄上缠着的粗麻布有些松了,被血和汗浸透后变得滑腻。他没去修,只是握了一下,感受着刀柄粗糙的质感,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松开手。
重新环住阿烬。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失血加上连续战斗,加上血脉觉醒的剧烈消耗,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但他不敢睡。
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瀑布的水声是持续的、嘈杂的背景音。但在这背景音里,任何不和谐的声音——一片叶子落地的簌簌声,一块碎石滚落的咔哒声,甚至是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都会让他立刻清醒。
可他的意识,还是在一点点模糊。
像沉入温水,缓缓下沉。
识海里的拳影转动速度变慢了,残灵仍在被吸收,但速度明显减缓。古纹的热度退去,变成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暖意,藏在血脉深处,缓缓滋养着受损的身体。
他知道,这一觉不能睡太久。
他必须撑到天亮。
他必须带她离开。
他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整个人像一块长在岩壁上的石头,静止,沉默,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只有环抱阿烬的手臂,始终紧绷。
没有放松一分。
阿烬的呼吸,轻轻擦过他的颈侧。
温热的。
稳定的。
像春风拂过新生的草叶。
陈无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镇长死前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老头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无戈啊……你命苦……可你也有人护着……”
那时候他不懂。
他以为“有人护着”指的是老酒鬼。
现在他懂了。
老镇长说的,不是过去。
是未来。
他护她。
就像当年老酒鬼护着他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在活。
他的血脉里有陈家的古老传承,有斩魔刀的战魂印记,有《震山拳》的力之真意。
她的身体里有焚天印的投影,有冰与火交织的宿命,有那个沉睡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它”。
他们被同一条线拴着。
一条叫血契的线。
一条叫命运的线。
谁也离不开谁。
陈无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
然后重新闭上。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刀柄。
刀没动。
安静地躺在鞘里。
但他知道,它在等。
等下一个敌人出现。
等下一战开始。
等下一次,需要它饮血的时刻。
陈无戈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肌肉始终紧绷。
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搭箭,只等松手。
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抵在阿烬肩上。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有点痒。
带着烟火味和药香的痒。
他不动。
他的右手还搭在她手臂上,掌心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脉搏。
一下。
一下。
稳定。
有力。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心跳。
陈无戈的嘴角,动了动。
很小的动作。
小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笑了。
又不像。
或许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不是握拳。
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检查脉搏。
只是确认她在。
确认这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生命,还在他怀里。
他的眼皮,再次沉重。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睁开。
他的呼吸变得深长。
但他的一只脚——右脚,始终踩在地上。
脚跟微微抬起,脚尖点地。
随时能踢出去。
随时能站起来。
随时能出刀。
他的头歪向一边。
闭着眼。
抱着她。
靠着岩壁。
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阿烬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抽搐。
但碰到了他的手背。
陈无戈的眼睛,立刻睁开一条缝。
不是全睁,只是一条极细的缝。
瞳孔在黑暗里收缩,聚焦,死死盯着她。
她没醒。
呼吸依旧平稳,睫毛依旧安静。
但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不是握。
是勾。
像婴儿抓住母亲的手指,像溺水者抓住漂来的浮木。
没有力气,只是搭着。
陈无戈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动。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只是把她的手,慢慢包进自己掌心。
握紧。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用自己平稳的心跳,回应她微弱的脉搏。
外面,水声依旧。
瀑布永不停歇地奔流,撞击岩石,粉碎成雾,再坠落深渊。
像时间。
像命运。
像那些无法回头、只能向前的一切。
天,还没亮。
但陈无戈知道,黎明快来了。
而在那之前——
他会一直这样抱着她。
像山抱着树。
像大地抱着河流。
像黑夜——
抱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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