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个络腮胡汉子,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怒极反笑,指着陈无戈的鼻子吼道:“你他妈算哪根葱?!刚进城的生瓜蛋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张口要副团?老子在‘烈火’刀口舔血干了三年,身上挨了七八刀,才他妈混上个队长!你凭什么?!”
陈无戈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理会周围所有的哗然与敌意。他的目光,依旧平静而坚定地,落在台上铁战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铁战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手指在面前粗糙的木桌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他原本确实打算直接回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哪怕对方展现了不俗的实力。佣兵团有佣兵团的规矩,论资排辈,平衡各方,不是光靠能打就行。
但是……刚才那一刀,那一步,尤其是那套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的步法,绝非寻常武夫甚至普通宗门弟子能够掌握。那步伐的节奏、发力的方式,隐隐让他想起多年前曾在某次极度危险的任务中,远远瞥见过的一位神秘高手的身法残影。那种古拙而高效、将速度与爆发力完美结合的味道,绝非街头混战能磨练出来的。
一丝异样而警觉的情绪,在铁战心底悄然掠过。但他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副团长……” 他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独眼锐光闪烁,“可不是靠嘴皮子说说,或者耍两下把式就能当的。这个位置,得看你……能压得住底下多少人,镇不镇得住场面。”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淹没在人群喧哗中的窸窣声,从空地角落,陈无戈刚才安置阿烬的阴影处传来。
陈无戈与铁战,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墙角下,一直昏迷不醒、倚墙而坐的阿烬,不知何时竟自己缓缓坐直了身子!她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她那只握着那截焦黑木棍的手,却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抬了起来。
焦黑的木棍尖端,触及了地面松软的沙土。
然后,她开始划动。
第一道痕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深深印入沙土。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笔都耗尽了力气,手腕甚至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但她划出的线条却逐渐连贯起来,扭曲盘绕,最终在沙地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图案——
一个中心有凸起、边缘如焰舌般张扬的,火焰状纹路!
那纹路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稚嫩粗糙,但结构完整,尤其是中心那一点凸起标记,绝非随意涂抹所能形成,更像是一种具有特定含义的仪式符号或密文标记!
铁战的瞳孔,在看清那沙地上火焰纹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从木台后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破木椅,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但他恍若未闻。他几步便跨下低矮的木台,几乎是冲到了那片沙地前,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风。他蹲下身,俯下头,独眼死死盯着沙地上那个刚刚画成的火焰纹,鼻尖几乎要碰到沙土。
他认得那截木棍——焦黑的外表下,隐约透出的是一种特殊的深褐色纹理。那是“阴檀木”,一种极为罕见、通常只用于制作某些特殊信物或法器的木料。而眼前这根的规格、烧灼痕迹……与他记忆深处,十年前一次由多个势力联合围剿“七曜邪宗”某个外围据点时,见过的、那些邪宗死士用来彼此联络的某种特制信物,几乎一模一样!那种阴檀木经过特殊处理,遇火不仅不会燃烧殆尽,反而会在表面显现出隐藏的暗记与信息。当年那批信物,据说在行动结束后已被上面严令尽数回收、统一销毁。
眼前这根……不应该存在。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沙地上这个火焰纹本身。它的基本结构和笔画走势……竟然与当年他们在围剿行动中缴获的、属于七宗内部用来传递紧急军情或标识重要人物的某种高级暗记,有着八九分的相似!只是眼前的这个,笔画略显生涩稚嫩,线条不够流畅有力,更像是凭借某种残存的记忆或本能,依样画葫芦。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细微的毒蛇,顺着铁战的尾椎骨悄然爬升,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沙地上的纹路,看向不知何时已无声挡在阿烬身前的陈无戈。
后者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一手虚护在依旧闭目划动木棍、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阿烬背后,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铁战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告诉他,那只手距离腰间的刀柄,只有咫尺之遥。陈无戈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冷峻得如同雪山深处的寒潭,与他静静对视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片刻令人难捱的沉默后,铁战率先移开了目光。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滞,仿佛蹲得太久腿脚发麻。他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沙土,嘴角扯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有些生硬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呵……你这妹妹……瞧着模样挺好,就是不会说话?”
陈无戈的目光依旧没有放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闷:“小时候,家里走水,烟呛坏了嗓子。”
“哦……难怪。” 铁战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又似不经意地扫过阿烬手中那截焦黑的木棍,“拿根烧焦的木头当宝贝,是小孩子心性。” 他说着,已经转过身,不再看沙地上的纹路和阿烬,迈开步子,朝着空地后方那顶最大、也最显眼的主营帐走去。他的步伐看似沉稳如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正微微向内收紧,仿佛捏住了什么东西。
陈无戈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阻拦。他只是看着铁战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营帐门帘之后,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寒芒。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阿烬身上。她的手还搭在沙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在不自觉地轻轻抽搐,木棍的尖端无意识地点着沙土,似乎还想继续补充或修改那个火焰纹。
他伸出左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纤细而冰凉的手腕。阿烬的手腕微微一颤,划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截焦黑的木棍,从她紧攥的指间取了出来。木棍入手,比想象中要沉,表面碳化严重,触感粗糙,但内里却异常坚硬,绝非普通枯枝焚烧后的质地。
他没有多看,顺手将木棍塞进了自己怀中,贴肉收起。
营帐那边,厚重的门帘静静垂落,纹丝不动,仿佛将所有的窥探与猜测都隔绝在内。
招募台前,短暂寂静后的人群又重新恢复了嘈杂。惊叹于陈无戈刚才身手的,嘲笑他不自量力索要副团长之位的,议论那昏迷少女怪异举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那个络腮胡汉子朝着陈无戈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了句“真他妈晦气,碰上俩疯子”,然后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登记处,准备按流程测试入队。
陈无戈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重新抱起身体再次软倒、恢复昏睡状态的阿烬,走到空地另一侧一处更为偏僻、有破旧棚架投下大片阴影的角落。这里远离招募台和测试区域,相对安静。
他靠着冰凉的土墙缓缓坐下,让阿烬枕在自己屈起的腿上。她的身体很轻,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与划动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她的耳尖,在昏睡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某个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声响。
陈无戈的右手,依旧虚虚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刀镡。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养神,但全身的肌肉并未真正放松。
阳光越来越炽烈,将空地大部分区域晒得一片晃眼的白。远处,佣兵团的测试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赤裸上身的汉子们怒吼着举起沉重的石锁,弓弦被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金属碰撞与呼喝叫好声不绝于耳。尘烟在阳光下飞舞,混合着汗水的咸腥气味。
这片喧嚣与躁动,仿佛与角落阴影下的两人无关。
但陈无戈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铁战看到那个火焰纹后的异常反应,他袖中悄然捏紧的东西,以及他离去时那看似沉稳却暗藏紧绷的步伐……都说明事情,绝不会像表面这么简单。
考验,或许并非来自眼前这些喧嚣的汉子,而是来自那顶沉默的主营帐,来自那截不该出现的焦黑木棍,也来自阿烬昏睡中,那源自血脉与印记的、无法控制的本能低语。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那新生的、依旧有些躁动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被他强行引导着,归于更加沉凝的状态。左臂的旧疤不再发烫,但一种被无形视线反复打量、揣摩的微妙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主营帐的方向。
厚重的门帘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无风,帘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卷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