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拍落的手掌微微一顿,那赤红的眼眸中,首次映出了一丝属于本能的、对危险的不解与惊疑。他怒吼一声,改拍为挡,粗壮如梁柱的双臂交叉,死死护在头颅前方,铜皮在月光下泛起冷硬的光泽。
陈无戈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吼出来的咆哮:
“穿!云!”
掌心之中,那道凝聚了所有意志、灵气、羁绊与传承的银色箭气,激射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亮、仿佛能切开时空的银线,撕裂了月光,撕裂了黑暗,也撕裂了沿途的一切阻碍。它撞上巨人交叉格挡的铜皮手臂,没有僵持,没有爆炸,接触的瞬间,那足以抵挡刀劈斧凿的铜色硬皮,竟如烈阳下的冰雪般无声蒸发,露出下方猩红的血肉与惨白的骨骼。箭气去势未减分毫,轻易洞穿骨肉,而后贯入巨人眉心,自其后脑破出,炸开一个碗口大小的、边缘焦黑光滑的贯穿空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巨人所有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炽烈的红光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熄灭。那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僵硬地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侧面轰然倒塌。
轰隆!!!
大地再次震颤,激起漫天弥漫的、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尘土。
陈无戈站在原地,左臂无力地垂下,指尖仍在微微痉挛。掌心空空荡荡,不仅灵气耗尽,连那份刚刚觉醒的、狂暴的箭意也仿佛随之抽离,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疲惫。他呼吸粗重如破旧风箱,视线边缘阵阵发黑,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片死寂与烟尘之中,一道苍老、低沉、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风沙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返祖之路,始于此箭。”
声音如同最干燥的沙漠之风掠过残破的古碑铭文,字句清晰,却毫无情感波动,话落即散,不留丝毫痕迹。
他没动,也没试图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冥冥之中,他已然知晓这声音属于谁——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回响,是传承本身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的自动显现。
烟尘稍散。阿烬软软地靠在他腿边,眼神涣散,按住锁骨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那幽蓝的火纹光芒彻底隐入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她身子一软,再无支撑,缓缓歪倒。
陈无戈侧过身,在她完全倒地之前,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少女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额头滚烫,几缕焦枯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颊边,整个人像是一块刚从烈焰余烬中抢出来、内里仍蕴藏着高温的玉石。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沉默地伸出手,将她背上那根早已被战斗波及、烧得焦黑的短木棍取下,仔细地塞进自己前襟衣内,紧贴着胸口放置。然后,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将她稳稳地抱起。阿烬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窝处,陷入深沉的昏迷,毫无知觉。
不远处,铁战那庞大的尸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三丈高的巨躯如同漏气般迅速萎缩、干瘪,肌肉消退,骨骼收缩,几个呼吸间,便退化回常人大小,甚至更显佝偻枯瘦。他躺在碎石与帐篷废墟里,眉心那个焦黑的贯穿洞异常醒目,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是一种混合着极度不甘与茫然的不解,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获得了力量为何仍会败亡。那只空荡荡的、沾满尘土的右袖管,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更添几分凄凉。
陈无戈抱着阿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目光扫过铁战迅速冷却的尸体,又越过营地杂乱的栅栏,投向更外围那片深沉无边的黑暗。风卷着灰烬与尚未散尽的烟尘,在他脚边打着诡异的旋。远处马厩里,传来一声受惊般的、悠长的马嘶,打破了死寂,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静默。
他知道,这场战斗的动静,尤其是最后那道“穿云箭意”破空而出的气息,绝对无法完全掩盖。七宗的耳目如同沙漠中的毒蝎,潜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阴影里。不出半日,或许更快,关于铁战异变、关于那股陌生而凌厉箭气的消息,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某些人的耳中。
此地,一刻也不能再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短暂停留却已彻底改变的营地——倒塌的主帐残骸、随风飘散的破碎符纸、深深插入沙地、此刻显得孤零零的断刀。他抱着阿烬走过去,弯身,用还能发力的右手,将那柄断刀拔起,刀身沾染的沙尘随着他一甩,簌簌落下。他将其收回腰间的旧鞘,动作平稳。只是刀柄上缠绕的粗麻,在刚才的爆发与撞击中已然有些松散,他用拇指用力地压了压,没有试图去重新绑紧。
然后,他抱着阿烬,转过身,迈出了离开的第一步。
靴底踩在碎裂的木架和焦黑的布料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最后一丝纠缠,清冷地洒落,恰好照亮了他裸露的左小臂。那沿着刀疤蜿蜒的古纹并未立刻消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隐隐流动,仿佛有生命在他皮肤下浅浅地沉睡,又像是在默默记录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古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起头,继续迈步。
前方,是淹没在黑暗中的荒漠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完全未知的远方。夜风变大了些,持续不断地拂过他的面颊和衣袍,带来一丝明显的、不同于沙漠夜寒的燥热气息,隐隐夹杂着硫磺与某种矿物灼烧的味道,像是遥远的地底深处,正有不灭的火焰在持续炙烤着岩层。
他没有停顿,抱着怀中昏迷的少女,一步一步,稳定地向前走。阿烬在他臂弯里安静得如同睡着,只有极轻微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走出大约十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并非因为疲惫或犹豫。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朦胧的夜色尽头,隐约浮现出一片连绵的、暗红色的轮廓。那不像寻常的山脉剪影,颜色过于沉暗,边缘也显得参差破碎,更像是一片巨大无垠的裂谷,或者……被遗弃的古老熔岩之地。那带着硫磺味的、持续不断的燥热风,正是从那个方向吹来。
他眯了眯眼睛,在那片暗红轮廓与怀中少女苍白的脸颊之间,目光极快地掠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将阿烬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的位置更稳当、更舒适一些。
然后,他再次迈开脚步,身影渐渐融入荒漠的夜色与远方那片暗红地平线所勾勒出的、充满未知压迫感的背景之中。
风更急了,吹乱了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也吹动了他胸前衣襟的一角。衣襟之下,那根焦黑的木棍紧贴着他的心跳,安稳地藏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又像是一件从此真正与他骨血相连、永不离身的信物。
他走向那片灼热的风的来处,步伐坚决,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