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在幽深的坡道下方持续回荡着,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仿佛不是人为制造,而是某种巨大、生锈的机关在耗尽最后动力后的惯性颤动,或是沉重的铁链偶然卡在石缝中,被地底微弱的气流反复推拉、碰撞。声音在空洞的矿道里反复折射、叠加,营造出令人不安的错觉。
陈无戈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不是活物追击的声响,也非敌意埋伏的动静。判断无误后,是古老设施松动后的残余震动,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徒劳地反弹、消逝。
他收回一直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的手,肌肉微微放松,转头朝身侧的阿烬看了一眼。她依旧紧贴着他,锁骨处的火纹传来稳定的温热,如同黑暗中一点无声的陪伴与呼应。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恐惧,也没有强行向前的冲动,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的决定。
陈无戈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抬脚,继续沿着湿滑的石阶下行。
石阶陡峭,覆满滑腻的深色青苔,每一级都必须踩实,防止失足。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呼吸相闻。大约十步之后,前方看似无尽的黑暗与岩壁,骤然断裂!
一道巨大而狰狞的豁口,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横亘在通道尽头。不再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而是自然(或某种恐怖力量)形成的断裂带。剧烈的温差对流形成一股强劲的夜风,从豁口外猛灌进来,带着外界特有的、混合了焦糊尘土与冰冷灰烬的复杂气息,瞬间冲淡了矿洞内的腐朽与沉闷。
两人前一后踏出豁口的瞬间,仿佛从一个密闭的匣子跨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视野豁然开朗,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目力所及,是百里焦土!
大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近乎永恒的焦黑色,如同被天火反复焚烧、又被巨力反复碾压过千万遍。地表龟裂成无数深邃的沟壑,纵横交错,毫无规律,仿佛曾有无数柄开天巨斧在此疯狂劈砍,留下这满目疮痍。远处,原本应是山脉的地方,只剩下残缺扭曲的轮廓,山脊断裂,峰峦塌陷,像是曾有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在此处崩塌、湮灭,将地形都彻底改变。
天空,是另一种诡异。没有星辰,没有月亮,甚至没有云层。只有一层厚重、凝滞、仿佛不会流动的暗红色雾气,低低地垂挂在天幕之上,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微光里。这里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滴流水,连风都静得古怪。方才灌入豁口的那阵风,仿佛只是偶然的过客。此刻,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掠过的、一丝丝灼烫的气流,拂过皮肤,带来针刺般的微痛,像是这片死亡大地从地肺深处呼出的、滚烫而衰弱的喘息。
陈无戈站在豁口的边缘,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这片广袤死地。脚下不再是矿洞的碎石或石阶,而是烧结成块、坚硬如铁的黑色岩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如同踩碎薄冰般的脆响。他左手抬起,手臂横伸,坚定地挡在阿烬身前,做出一个明确的手势:止步,暂勿向前。
“等等。”他开口,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阿烬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默默停下脚步,站在他手臂之后。她将手中那根焦黑的木棍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而她锁骨处的火纹,仿佛受到了外界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温度又悄然攀升了几分,皮肤下隐隐有微光流转,像是沉眠的火焰被某种同源的气息唤醒、共鸣。
陈无戈不再多言,独自缓步向前。每一步都极其谨慎,足尖先轻轻点地,试探着下方烧结岩壳的承重与稳定性,确认无误后,才将全身重量移过去。如同行走在危机四伏的薄冰之上。
前行约五丈,焦土中央,一截残破的石碑孤零零地矗立着。它不高,顶端只到常人肩部,下半截深深埋入厚厚的灰烬与焦土之中,仿佛已在此站立了无尽岁月。碑体材质奇特,非金非石,在暗红天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仿佛内敛了所有光泽的金属质感,表面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然而,在这濒临破碎的碑面中央,却有四个大字,以一种苍劲古老、力透石背的笔触深深镌刻,历经风霜侵蚀、能量冲刷,依旧清晰可辨——
返祖归源。
陈无戈走近,在碑前停下。
就在他目光与那四字接触的瞬间,左臂上那道自幼年便留下、沉寂多年的旧疤,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火线,自疤痕深处猛然窜起,沿着手臂的经脉急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灼痛,骨骼轻鸣!那道平日里只是狰狞疤痕的旧伤,此刻皮肤下竟隐隐有东西在游走、搏动!
他猛地低头,扯开左臂早已破烂的衣袖。
只见那道狰狞的刀疤之上,一道古老、繁复、弯折飘扬如远古战旗的暗红色纹路,正从皮肤之下缓缓浮现!纹路由暗转明,由浅入深,如同被无形的笔触重新描绘、激活,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血光,与他胸口火晶的温热、阿烬火纹的灼热,形成了第三种截然不同、却仿佛同根同源的能量脉动。
血脉深处,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醒了。
他死死盯着石碑上那四个字,呼吸不自觉地变沉,胸腔微微起伏。那四个字,他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它们不像刻在石头上,倒像是早就用滚烫的烙铁,烙印在了他的骨头上,沉埋在他的血脉里,直到此刻,被这石碑、被这环境、被左臂的异变彻底唤醒。
他没读出声,甚至没有刻意去辨认字形。可那四个字的读音与含义,却如同洪钟大吕,带着沙场铁锈的腥味、远古战鼓的余韵、以及一种深沉入骨的悲怆与决绝,自动在他脑海中轰然响彻:
“返祖……归源。”
话音(意念)落下的刹那,体内深处,仿佛有一口尘封万古的铜钟被无形之力轻轻撞响!
“嗡——!”
低沉的嗡鸣自骨髓中迸发,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左臂上那完全浮现的古纹炽热到了极点,光芒盛放,几乎要烧穿皮肉,将下方的骨骼都映照出来!一股古老、磅礴、却又带着无尽苍凉与战意的力量感,顺着那道火线,蛮横地灌入他的身体。
陈无戈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瞬间迸出细密的冷汗,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痛与膨胀感。他没有退缩,反而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朝着残碑上那四个字,伸了过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碑面的瞬间——
“唔!”
身后三步之外,一直安静守护的阿烬,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陈无戈猛地回头。
只见阿烬一只手紧紧按在锁骨火纹的位置,脸色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而她锁骨处的那道火纹,此刻已然不受控制地亮起!赤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边缘甚至泛出一圈幽蓝的、冰冷与炽热交织的奇异光晕。更惊人的是,那光芒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局限于她的皮肤,而是如同流水般向前流淌而出!
一道赤红中透着幽蓝的光流,悄无声息地漫过焦黑的土地,速度快如闪电,径直冲向残碑的背后——那片因为地势和视角关系,一直处于他们视线盲区的低洼之地。
光流所至,黑暗退散。
残碑背后,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凹地,被彻底照亮。
那是一个……万人坑。
尸骨。无穷无尽的尸骨。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宽阔的洼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焦土边缘。白骨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某种狂暴能量下彻底碳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与铁灰色,如同劣质的铸铁。许多骨骼还粘连着残破不堪的金属甲片,或是断裂的、布满锈蚀与凹痕的刀柄、枪杆。
而这,并非最令人震撼之处。
最震撼的是,这数以万计、堆积如山的骨骸,每一根,都在散发着微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却顽强不灭,并非火焰般的明亮,更像是一种被封存、禁锢了无数年的灵魂余烬,或是承载了最后意志的灵性光辉。点点微光彼此呼应,连接成片,在巨大的尸坑上方,形成了一片低沉如万灵悲泣私语般的灵光之网,缓缓流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