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床裂缝里往上倒灌,带着地下深处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积水的腐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甜腥——那是大量鲜血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后独有的气息。陈无戈一脚踩进岩壁凸起,指节在粗麻缠绕的刀柄上骤然收拢。麻布已经被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浸得发软、发黏。他跃下时,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发出任何可供捕捉的声响。落地的一瞬,膝盖微屈,卸去所有冲力,靴底将累积的尘土压实,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身后,阿烬紧跟着跃下,黑暗中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落地有些踉跄。陈无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捞,准确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拉到身侧,两人迅速伏低。
目光穿透前方通道尽头一道半开半掩的厚重石门缝隙——
外面,是通天峰顶。
开阔、荒凉、被月光洗成一片惨白。
而峰顶中央,那座令人灵魂战栗的祭坛,已然完全显现。
月光正悬在头顶,圆满得没有一丝瑕疵,像一口冰冷、巨大、倒扣下来的青铜古镜,无情地映照着下方的一切。
祭坛并非寻常石台,而是由无数块切割整齐、表面粗糙的黑曜石垒砌而成,呈现出标准的七角星状向四面八方铺展,每一道向外延伸的棱线都异常尖锐,仿佛要刺破大地。棱线与棱线之间的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蠕动、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随着某种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不祥的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祭坛最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圆形血池。池中的液体黏稠得如同冷却的沥青,颜色近乎墨黑,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油光。池面并不平静,不断有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血泡从池底翻滚上来,“啵”地一声炸开,释放出更加浓烈的腥臭与一股灼热的气浪。偶尔,能看见森白的骨茬或无法辨认的器官碎片在粘稠的浆液中沉浮。
七道身影,如同七尊来自不同地狱的魔神雕像,分立在血池边缘的七个星角尖端。他们身着颜色各异的古朴袍服,样式古老而诡异,脸上或是戴着面具,或是纹着刺青,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眉心正中,都烙印着一枚与祭坛符文同源的、正在微微起伏搏动的邪异纹章。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仿佛被某种力量扭曲、吸收,让他们的身影显得愈发模糊而可怖。
他们尚未移动,也未曾开口交流,只是保持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抬起双手,掌心遥遥对准中央沸腾的血池,嘴唇翕动,低沉、沙哑、仿佛源自远古深渊的咒文吟诵声,开始从七人口中同时响起,汇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灵魂发冷的音流。
第一句完整的咒文音节落地时——
“轰!”
整座通天峰,不,仿佛方圆百里的地面,都猛地一震!
陈无戈左臂旧疤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烫!那感觉不像是由外而内的炙烤,更像是皮肉之下,有某种沉寂了无数年的火种被强行引燃,试图破开束缚!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脸色未变,没有去触碰那灼痛的源头,只是将断刀自右手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按,稳稳按住阿烬因震动而险些失衡的肩膀,五指收拢,传递出无声却坚定的力量:别动,别出声。
阿烬在他掌下用力点头,努力将呼吸压到最低。然而,她锁骨下方那道焚骨火纹,却在这一刻完全不受她意志控制地自行亮起!一丝纯粹、炽烈、边缘带着金芒的赤红色光芒,穿透了她匆忙裹上的粗布衣襟,映亮了她脖颈下方一小片肌肤,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走。”陈无戈喉间滚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如同两道贴着地面的幽灵,从石门缝隙中闪出,立刻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崖壁根部,开始向祭坛方向快速移动。视线所及,祭坛外围,矗立着三尊造型奇诡的守阵傀儡。
这些傀儡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某种掺入了暗色金属的青铜整体铸造而成。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跪伏姿态,形似某种早已灭绝的异兽,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触地,空洞的眼窝对着地面,仿佛在永恒地朝拜祭坛中心。
两人刚刚绕过第一具傀儡——
“嗡——!”
地面再次传来更剧烈的震动!那七人合诵的咒文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尖利而急促!中央血池表面,原本只是零星炸裂的血泡,此刻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骤然泛起层层叠叠的剧烈波纹!更骇人的是,池底那些沉积的、密密麻麻的森白骸骨,竟随着波纹的翻涌,一根根、一块块地自行漂起,如同被赋予了邪恶生命的亡灵军团,在粘稠的黑血中缓缓竖立,白骨尖端指向夜空,构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林!
陈无戈疾行的脚步猛然一顿!
几乎在他停步的同时,右侧第二具原本头颅低垂的青铜傀儡,那对空洞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
杀机骤临!
陈无戈眼神一寒,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足尖灌注千钧之力,以刀鞘坚硬无比的末端为锤,狠狠踹向那傀儡低垂的天灵盖!
“铛——咔啦啦!”
一声沉闷如古钟震响的金属交击声后,是令人牙酸的、内部精密机括被暴力摧毁的崩断碎裂声!那具傀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沉重的青铜身躯便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向侧方倾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
第三具傀儡似乎感应到了同伴的“死亡”,沉重的身躯发出吱嘎怪响,颈部的青铜轴承开始转动,试图抬起那狰狞的兽首——
陈无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断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抽出了三寸寒芒!
手腕一抖,刀锋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贴着傀儡颈部转轴的缝隙,横向平推!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牛油。
傀儡刚刚抬起一半的头颅骤然失去支撑,与躯干的连接处,那最为关键的青铜枢轴被齐根削断!沉重的兽首带着两点将熄未熄的红光,歪斜着垂落。无头的傀儡身躯维持着半转身的诡异姿态,僵立一瞬,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轰然跪倒在地,再无动静。
三步之间,三具看似坚不可摧的守阵傀儡,尽数化为废铁。
然而,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祭坛核心的存在。
七宗宗主之中,那位身着金纹白袍、气息最为缥缈孤高的“傲慢”,一直微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他口中持续的低语咒文戛然而止。
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却蕴含着莫测威能的白玉尺,缓缓抬起,尺端不偏不倚,正指向陈无戈与阿烬所在的方位。他的目光穿透百丈距离与弥漫的血雾,如同冰冷的银针,钉在两人身上。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淡漠,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陈无戈与阿烬的耳中,仿佛就在身边低语,“省去了我等寻觅的工夫。便在此处,一同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其余六位宗主,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木偶,同时、缓缓地转过头颅。
六双蕴含着截然不同邪恶与罪孽的眼睛——贪婪的攫取、暴怒的燃烧、嫉妒的溃烂、懒惰的死寂、色欲的迷幻、暴食的饕餮——齐刷刷地,牢牢锁定了陈无戈与阿烬。
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恶意与压力,穿透而来。
陈无戈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手臂向后一带,将面色苍白、紧咬下唇的阿烬往后拉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更严实地挡在后方。然后,他独自一人,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上了祭坛外围第一级黑曜石台阶。
“轰——!!”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瞬间从流动的气体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银!
与此同时,中央血池剧烈翻腾,大量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这些血雾并未散开,而是在空中飞速凝聚、扭曲,化作数十上百条碗口粗细、首尾相连的狰狞锁链,哗啦啦作响,一圈套着一圈,将整个祭坛区域连同陈无戈二人所在的外围,彻底封锁!
血雾锁链所过之处,坚硬的黑曜石台阶表面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留下道道焦黑的蚀痕!
陈无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刀。
刀,依旧在破旧的鞘中,未曾出。
但缠绕刀柄的粗麻布,却已被他自己掌心不断渗出的、滚烫的热血浸透。那不是伤口流出的血,而是体内气血受到这恐怖邪阵与七大宗主威压的联合压制后,产生的激烈逆冲所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奔腾如江河的血液,此刻在经脉中流动得异常迟缓、沉重,每一次心跳泵血,都像撞在无形的、厚重无比的石墙之上,带来沉闷的痛楚与窒息感。
而祭坛中央,那七位宗主周身,异象再生!
每个人身后或身侧,都开始浮现出庞大、扭曲、散发着滔天罪恶气息的虚影——
“傲慢”身后,展开遮天蔽日的纯白羽翼,却缠绕着漆黑锁链;
“贪婪”腹部膨胀如鼓,虚影张开吞天巨口,獠牙滴落涎水;
“暴怒”浑身浴血,虚影如同从血海中爬出的修罗,手持断裂的战斧;
“嫉妒”双目溃烂流脓,虚影由无数只充满怨毒的眼睛组成;
“懒惰”瘫坐如山,虚影是不断坍塌腐烂的泥沼;
“色欲”妖娆舞动,虚影是变幻不定、引人堕落的靡靡幻象;
“暴食”巨口常开,虚影是无底深渊般的胃囊……
七种具象化的罪孽虚影彻底成型,散发出如同实质山岳倾覆般的恐怖压迫感,与那血雾锁链、邪阵符文、十万生灵哀嚎共同构成一个绝望的力场,狠狠碾向孤身立在台阶上的陈无戈!
“咳……”
身后,传来阿烬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与踉跄声。
她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深深抠进石板的缝隙,指甲翻起,渗出鲜血。锁骨处的焚骨火纹,此刻已经灼热到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肉上!她紧咬牙关,想要凭借意志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点燃的剧痛与牵引,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
祭坛下方,那与整个北域地脉相连的庞大邪阵,正传来一波强过一波的、规律而邪恶的能量搏动!这搏动,竟与她血脉深处的火纹产生了清晰无误的同频共振!每一次邪恶地脉的跳动,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与灵魂,疯狂拉扯!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诡异的血色与金色的噪点。
“别……别让我……靠近那里……”她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虚弱得立刻就要被呼啸的邪风与咒文声吞没。
陈无戈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毫不犹豫地回身,半蹲下来,一手牢牢扶住阿烬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抬起,掌心凝聚着一丝《Prial武经》的温和战魂之力,试图按在她锁骨火纹上方,隔断那股来自地脉与祭坛的邪恶牵引。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嗤!”
一股灼热到极致、狂暴到极致、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神圣气息的热流,竟顺着他的指尖,逆冲而入!这股力量与邪阵的牵引截然不同,它源自阿烬血脉最深处的龙族本源!
左臂旧疤处,剧痛炸开!
那道自秘境出来后便隐没的暗金色龙纹,应激般骤然一闪而亮!虽然仅仅持续了万分之一刹那便重新隐去,但那瞬间的灼亮与磅礴的古老威压,却让近在咫尺的阿烬都浑身一震!
陈无戈眉头紧蹙,迅速收回了手。
强行隔断,行不通。阿烬的血脉与这邪阵,似乎产生了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勾连。
“撑住。”他看着阿烬那双因痛苦而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的金色眼眸,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烬用力点头,额头的冷汗汇成溪流滑落。她松开抠着石板的手,转而狠狠掐住自己的小臂,用更尖锐的肉体疼痛来对抗灵魂层面的撕裂感,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然而,锁骨处的火纹依旧在自主发光、发烫,甚至她散落的发梢末端,开始飘起星星点点的、幽蓝色的细小火焰!这不是她主动催动焚骨火纹的结果,而是她的血脉本源,正在被这座邪恶祭坛强行激活、共鸣!
祭坛中央,那口巨大的血池,仿佛感应到了“钥匙”的临近与抗拒,骤然沸腾到了极点!
粘稠如浆的黑色池水疯狂翻滚、喷涌,如同地底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于爆发!黑红色的浆液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黏稠腥臭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洒向祭坛每一个角落!
每一滴“雨点”落下,击打在黑曜石地面上,都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坑洞!空气瞬间被灼热、腥臭、带着剧毒腐蚀性的血雾充满!
与此同时,某种超越了物理距离的、宏大而凄厉的集体哀嚎,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轰然传来,响彻云霄!
那不是来自峰顶现场的惨叫,而是透过邪阵与某种神秘联系,从被血祭波及的无数凡人城池、村镇中汇聚而来的、十万、百万生灵濒死前最后的绝望嘶喊!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少皆有,混杂着极致的痛苦、恐惧与不甘,形成一股足以摧垮常人神智的精神音浪!
陈无戈猛地抬头望天。
头顶,那轮圆满的明月依旧散发着清冷皎洁的光芒。
然而,天幕的最边缘处,不知何时,竟被染上了一层不断扩散、加深的暗沉血色!那血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中央侵蚀,仿佛整片天空,都正在被下方这场邪恶仪式渗出的“血液”浸透、污染。
他缓缓站起身。
如同最坚固的礁石,挡在蜷缩颤抖的阿烬身前,用自己的背脊,为她隔绝了大部分来自祭坛方向的恐怖压力与邪恶视线。他左手紧握刀柄,握得骨节发白;右手则向后完全伸展,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阿烬,做出了一个最原始、却也最坚定的守护姿态。
这个姿势,和他多年前在那个风雪肆虐的破庙外,将还是婴儿的阿烬护在怀里时,一模一样。
“傲慢”宗主冰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山岳的讥诮。他手中白玉尺,轻轻一挥。
“咔嚓!咔嚓!咔嚓!”
陈无戈前方约三丈处,坚硬的黑曜石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三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炽烈如岩浆的血光喷薄而出,瞬间凝聚成三根足有手臂粗细、尖端闪烁着金属寒芒的暗红色能量尖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呈品字形,直射陈无戈胸口!
陈无戈双脚如同扎根大地,纹丝不动。在血刺及体的刹那,腰身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
“咻!咻!咻!”
三根血刺擦着他胸前衣襟呼啸而过,凌厉的能量锋刃割裂了肩甲边缘的皮质束带,留下一道焦黑的浅痕,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