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后仰之势,他腰腹核心肌肉猛然收缩发力,身体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原地一个迅捷无比的侧向翻腾!断刀刀鞘尾端在石面上一点,提供支撑与借力,整个人已如鹞鹰翻身,稳稳落在更高一级、更靠近祭坛中心的黑曜石台阶之上!
落地瞬间,左臂旧疤处传来的灼痛感猛然加剧!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皮肤表面的灼烫,而是仿佛血脉深处,有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被外界的邪恶、同伴的痛苦、以及自身不屈的战意所共同刺激,正在从最深沉的沉眠中,缓缓苏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清冷如水的月华洒落在自己身上时,竟有一丝丝奇异的、不同于往常的暖意,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主动渗入皮肤,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丝丝缕缕地汇向旧疤所在的位置。
那道自幼年记事起便存在的陈旧刀疤,皮肤下的深处,开始有暗金色的、极其细微的光纹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龙鳞在月光下反射微光。它们似乎想要浮现出来,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或未到的时机所限制,最终只是微微发亮,未能完全显化。
陈无戈心中明悟——这是《Prial武经》完整战魂印记,对于月圆之夜、天地间残留古老战意与灵机最为浓郁时刻的本能呼应!战魂渴望吸收这些力量,觉醒更深层的力量。但此刻,时辰未至最关键处,这份呼应,仅仅是个开始。
“傲慢”宗主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陈无戈左臂那瞬间异常的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你体内沉睡的东西……是上个纪元残留的‘错误’。它,不该存在于这个即将新生的世界。”
陈无戈依旧沉默,如同哑巴。
他的目光,越过了“傲慢”,死死锁定在中央那口翻腾不休的血池之中。池面漂浮的森森白骨里,有几块特别粗大、形状奇特的骨殖,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上面的刻痕——虽然被污血侵蚀,变得模糊——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陈家祖宅密室那扇沉重铁门上,世代传承的家族徽记与古老祷文的变体!是先辈们以自身骨骼为媒介,刻下的守护印记与身份证明!
这些骨头……是陈家历代战死先辈的遗骸!他们当年或被分尸,或被秘密埋葬,如今,竟被七宗这些杂碎从安息之地掘出,投入这污秽邪恶的血池,成为开启灭世之门的“燃料”!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无尽悲怆与冰冷杀机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毁灭的咆哮!
但他死死压住了。
牙齿深深嵌入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现在,还不是时候。
祭坛的每一块黑曜石,每一道刻痕,都蕴含着恶毒的反击阵纹。每向中心多踏一步,都可能触发更猛烈、更诡异的攻击。七大宗主气机相连,掌控全局,邪阵的运转已近高潮。此时若被怒火冲昏头脑,贸然强攻,只会立刻陷入七人联手的绝杀之局,甚至可能提前引爆邪阵,让阿烬和那些被囚者万劫不复。
他必须等。
等那个稍纵即逝的、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等月圆子时真正降临,天地阴气与残留战意达到巅峰!
等体内《Prial武经》的战魂印记彻底觉醒,贯通那已浮现于断刀之上的古篆刀诀真意!
等这邪恶仪式进行到某个无法中断、却又相对脆弱的关键节点!
可是……
陈无戈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三步之外,那个蜷缩在地、痛苦痉挛的少女。
阿烬……她快撑不住了。
她跪伏在那里,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抠进头皮,指缝间已有鲜血渗出。锁骨处的焚骨火纹,光芒已经炽烈到如同一个小型的蓝色太阳,将她脖颈、脸颊映照得一片诡异通透。发梢末端的幽蓝火焰越来越多,几乎要连成一片,烧焦的气味隐约可闻。她嘴唇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有血丝混合着白沫溢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偶尔能听清几个破碎的音节:
“阻止我……求求……别让我……变成……开门的……钥匙……”
“傲慢”宗主听到这断续的哀求,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清晰而残忍的弧度。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千年谋划即将得逞的愉悦与期待,“龙族纯血后裔的自愿献祭,是打开那扇尘封之门的唯一、也是最后的‘钥匙’。我们等待这一刻,等待这条血脉的彻底觉悟……已经等了整整一千年。”
其余六位宗主,仿佛得到了最终的指令,齐声再度开始吟诵那古老邪恶的咒文!这一次,咒文的音节更加急促、洪亮,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撼动大地的力量!
“轰隆隆——!!!”
中央血池,彻底狂暴!
粘稠的黑红色浆液如同愤怒的海洋,掀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池边,然后冲天而起!这一次,不再是血雨,而是形成了一道直径超过三丈、连接血池与夜空的巨大血柱!血柱内部,无数冤魂的哀嚎凝结成实质的黑色雾气,缠绕盘旋!
与此同时,那汇聚了无数城池生灵最后生命力的、十万、百万凡人濒死的集体哀嚎,仿佛被这道血柱吸引、抽取,汇成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负面精神洪流,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通天峰为中心,猛烈冲击向四面八方!
“呃啊——!”
陈无戈耳膜如同被钢针贯穿,剧痛传来,脚下坚固的黑曜石台阶剧烈震动、摇晃,如同遭遇了最猛烈的地震!他闷哼一声,单膝猛地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断刀狠狠插入一道石阶的缝隙,借以固定,才没有被这恐怖的精神与物理双重冲击震得倒飞出去!
阿烬则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瘫软在地。
她蜷缩成一团,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让她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焚骨火纹已经不再是“发烫”,而是如同真正的烙铁,死死焊在了她的骨头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流速正在诡异加快,并且隐隐传来被某种无形力量向外抽取的牵引感!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越来越模糊。
某个极其遥远、古老、却又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声音,开始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放大。那声音时而像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亲”的低沉叮嘱,时而像是无数巨龙在远古战场上的悲壮咆哮,时而又化作了某种难以抗拒的、来自深渊的诱惑召唤。
她拼命摇头,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力,想要将那声音、那股牵引力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挣扎、抗拒,那股源自血脉本源的牵引就越是强大、越是清晰!
“不……要……”她无意识地呢喃,泪水混合着血污从眼角滑落,“我不想……开门……不想……”
陈无戈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阿烬那濒临崩溃的状态,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没有丝毫犹豫,他拔刀起身,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脚下地面,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道更加粗大、闪烁着刺目血光的裂缝,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蟒之口,在他与阿烬之间骤然裂开!裂缝中,五根比之前更加凝实、尖端带着倒钩的暗红血刺破土而出,带着凄厉的尖啸,不仅封死了他前进的所有角度,更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刺他周身要害!
“嗤啦!”
陈无戈眼神冰寒,手中断刀终于第一次真正出鞘!刀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炸裂的惊雷,横扫!
“铛!铛!”两声,两根血刺被精准地斩断,炸成漫天血光!
但另外三根,角度刁钻狠辣,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他身形急转,腰腹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胸口与咽喉的要害,却依然被其中两根擦着后背和左肋掠过!
“嘶——!”
坚韧的黑色软甲被撕裂,布料与皮肉被灼热的能量锋刃划开,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焦黑翻卷的狰狞血痕!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管不顾,仿佛那伤口不存在,目光死死锁定阿烬,就要继续前冲!
然而,就在这时——
祭坛中央,那七位宗主,同时、缓缓地、睁开了他们一直半阖或低垂的眼眸。
七双蕴含着不同罪孽本源、此刻却统一闪烁着冰冷邪光的眼睛,如同十四盏来自地狱的鬼火,齐刷刷、毫无感情地聚焦在陈无戈身上!
他们口中合诵的咒文,音调陡然拔高到极限,进入了某个最终、最关键的段落!
“嗡——!!!”
七人身后那庞大狰狞的罪孽虚影,彻底凝实,散发出如同实质山岳般的威压,彼此气机交融,形成一个恐怖的力场,将陈无戈牢牢锁定!
血池,搏动得如同濒临爆炸的巨大心脏!每一次收缩与膨胀,都让整座通天峰随之剧烈颤抖,山石簌簌滚落!
陈无戈的脚步,被迫停下。
他站在原地,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左手依旧紧握刀柄,刀锋斜指地面,暗金色的刀身与金红纹路在血光与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而他向后伸展的右手,五指依旧张开,掌心遥遥对着阿烬的方向——哪怕明知此刻的距离已经无法触及,哪怕身前是血刺、裂缝与七大罪孽的凝视,他依然固执地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邪阵压制与自身战意催逼下,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旧疤处的灼痛,随着月光持续倾泻而不断加剧。那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月华暖流,越来越明显,正试图唤醒更深层的东西。
他知道,子时,越来越近了。
他也知道,一旦子时真正到来,月华之力与天地残灵达到顶峰,体内《Prial武经》的战魂印记必将彻底觉醒,届时,他将能短暂施展出超越当前境界的、属于陈家古武真正的恐怖力量。
可是……
他再次看向阿烬。
她瘫软在地上,幽蓝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她的袖口与裙摆,烧出焦黑的破洞。她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泪水与血污模糊的视线,努力看向陈无戈那并不算宽阔、却始终挡在她与灾难之间的背影。那个从雪夜里捡起她,一路背着她走过尸山血海,从未放弃过她的人……此刻,依旧站在那里。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快走,别管她。可是喉咙里像被烙铁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别……让我……变成……钥匙……”
这微弱的、破碎的祈求,还是被陈无戈捕捉到了。
他没回头。
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缠绕其上的粗麻布,几乎要被他硬生生攥碎!
他知道她最恐惧的是什么——不是死亡,不是魂飞魄散,而是身不由己,成为亲手打开那扇灭世之门的“钥匙”,成为毁灭她所珍惜的一切(包括他)的“帮凶”。她宁愿自我毁灭,也绝不愿堕入那种境地。
他……又何尝不是?
“哗——!”
血池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粘稠的黑红色浆液化作暴雨落下,有几滴溅在陈无戈侧脸,留下温热而腥臭的触感。他抬手,用手背抹去,掌缘一片暗红。
清冷的月光,穿透越来越浓的血色雾霭,固执地照射下来,恰好落在他左臂旧疤的位置。
那道陈年的刀疤,皮肤之下,暗金色的、繁复而威严的龙形纹路,终于再也无法被束缚——
骤然浮现!
纹路清晰、完整、栩栩如生,如同一条微型的金色神龙盘绕在他手臂之上,鳞甲分明,龙首昂然,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不屈的磅礴威压!光芒虽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神圣与力量感!
子时,到了。
一股沉睡已久的、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处的古老力量,如同解冻的江河,顺着他的经脉轰然奔流苏醒!带来轻微的、却充满力量的震颤。他清晰地感知到,《Prial武经》的战魂印记正在疯狂吸收着月华与天地间残留的战意灵机,一段尘封在血脉与刀魂深处的、真正的古武杀招真意,即将觉醒、贯通!
可是……
他依旧没有动。
因为阿烬还在那里,在痛苦中挣扎。
她双手抱着头,焚骨火纹的光芒已经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燃烧起来。她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鲜血顺着白皙的下巴不断滴落,每一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都灼烧出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坑洞。她努力睁大那双已经完全化为纯粹金色的、非人眼眸,瞳孔深处倒映着血池与陈无戈的背影,口中只是反复地、执拗地重复着那一句话,如同最后的咒语与祈祷:
“别让我……成为开门的……钥匙……”
陈无戈死死地盯着她,眼神深处,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知道。
下一刻,他必须做出那个或许会让他痛苦终生、却不得不做的选择——
是义无反顾地冲向祭坛中央,以还未完全稳固的新生力量,强行打断那已近完成的邪恶仪式,承受七大宗主与完整邪阵的联手绝杀?
还是……先不顾一切地救下濒临崩溃的阿烬,哪怕这意味着彻底暴露弱点,陷入更被动的围攻,甚至可能……永远失去阻止“开门”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如同雕塑。
刀在手中,暗金流淌。
鞘在一旁,破旧平凡。
杀意,如同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的寒潮,早已弥漫四野,引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