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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战后余波,程虎伤重危(1 / 2)

晨光艰难地攀上通天峰顶,像一层薄金,小心翼翼地铺在满目疮痍的祭坛上。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尘埃与灰烬, 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无根无凭。祭坛边缘碎裂的石块被光线勾勒出浅淡的轮廓,仿佛刚从漫长而沉重的夜里挣扎出来,尚带着寒意。 陈无戈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岩面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脊背,与左臂旧伤疤传来的隐痛交织在一起。他的断刀就插在右手边一道石缝里,刀尖朝上,沉默地矗立,如同另一根黑色的界碑。

阿烬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他怀中,头靠着他胸口,那微弱的呼吸隔着衣料传来,细如游丝,却意外地平稳。 她锁骨处曾经炽烈的火纹,此刻已褪成一种暗沉的赭红,伏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冷却了千年的熔岩,或是篝火燃尽后最后一抹固执的余温。 他没动,眼皮沉重得只勉强撑开一条缝,长久的搏杀与心神损耗,让每一次眨眼都像掀起千斤闸。 只是每隔一会儿,他会极慢地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额角沾着的一抹灰。

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瓷器。 她的发梢还是毛躁的,几缕碎发被汗与灰黏在颈侧,触感粗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和十二年前那个大雪天,她从冰河里漂来时一样。

思绪被那触感扯回过去。 那天的雪真是大啊,白茫茫吞没了一切声响。一只破旧的竹篮卡在河面的冰裂缝里,被冻得硬邦邦的蒲草边缘刮着冰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扒开厚厚的积雪,看见里面用旧棉袄裹着个小东西,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可小小的胸膛竟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他把她抱回那座漏风的破庙,翻出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兽皮,就着昏暗的火光,笨拙地改了件小衣裳。那件后来染成红色的裙子,如今裙摆和袖口都被烧焦了边,松垮地挂在她瘦小的身上,像一片历经劫火、残破却未凋零的叶子。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万籁俱寂,连灰尘都仿佛凝固在半空。这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再起,也不是碎石从废墟滚落。是某种更尖锐、更迅疾的东西,撕裂短暂寂静的空气,发出“咻”的一声短促尖啸, 目标明确,直刺他所在的方向!

陈无戈猛地睁大双眼,疲乏的身体在这一刻被警报贯穿, 本能地想要侧身,将怀里的阿烬完全护在身后。但经脉内气血翻腾未平,那股力不从心的滞涩感让他慢了致命的一瞬。 眼看那点寒光已迫在眉睫——

左侧残存的半截石柱后,一道黑影如同蛰伏的猛兽般骤然扑出! 用身体横向撞入了那道寒光的轨迹。

“少主!”

是程虎的声音,嘶哑,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噗嗤。”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更像是钝器扎进厚实的皮革与血肉。 陈无戈的瞳孔急剧收缩,看清了——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飞刀,此刻正深深嵌在程虎的胸口,几乎没至刀柄,余力未消,刀柄还在以极高的频率细微颤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程虎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祭坛坚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溅起一圈混合着血沫的灰尘。 他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一只手臂死死撑住地面,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混杂着血泡破裂的轻响,像是极力想压下剧痛,挤出要说的话。

陈无戈手臂一紧,将阿烬更深地揽进怀中护住,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五指牢牢扣住程虎的肩头,发力将他拖拽到自己身侧, 让他歪斜的身体能靠住背后的石柱。程虎的头无力地歪向陈无戈这边,那只仅存的独眼映着越来越亮的晨光, 眼底的光却在飞速涣散、黯淡。

“你……”陈无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干涩,仿佛砂纸磨过石头, 几乎被风吹散。

程虎咧了一下嘴,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蜿蜒而下。 他没去擦,也似乎感觉不到了,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异常固执地摸向怀里,指尖在内袋里摸索,扯出了一封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泛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触手发脆,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被血迹晕开大半、却仍能辨出轮廓的家族暗纹印记。

“少主……”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强行挤压出来,带着血的气息, “陈家……未绝……”

话至此,气力终于耗尽。他的手一抖,信纸滑落一半。

陈无戈立刻伸手接住,指尖触及信纸的粗糙和尚未干透的血迹的黏腻。 他的另一只手仍死死托着程虎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心下身体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 像捧着一捧正在不断漏走的沙。程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他的眼睛还在努力转动,焦点费力地寻找着陈无戈的脸,嘴唇微微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陈无戈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眸子里像是封冻的深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在冰面之下。 他知道这人在等什么。

等待一个承诺,一个确认。

他极轻微,却极其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程虎的嘴角似乎又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然后,那只一直努力抬着、想要交付什么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沉重地滑落下来, 搭在自己被血浸透的大腿上,一动不动了。

风重新刮了起来,比之前更冷了些,卷着地上的灰烬和未散尽的硝烟味掠过, 发出低沉的呜咽。插在一旁的断刀,刀柄上缠绕的粗麻绳微微晃动了一下,上面早已干涸的血渍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陈无戈没有松手,依旧维持着扶住程虎肩膀的姿势, 让他保持着靠坐的形态。阿烬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眉头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这弥漫的悲伤与血腥惊扰, 但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昏睡。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毛躁的发顶,确认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才慢慢抬起视线。

目光落在那封染血的密信上。

他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抹去信纸表面半干的血迹, 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纸上的字迹因年深日久而模糊,墨色晕开,只依稀能辨别出“祖地”、“不可寻”、“血脉归位”几个断续的词组。 正当他凝神试图拼凑更多信息时,左臂猝然一烫!

不是旧伤疤愈合时的灼痒,也不是动用力量后的余热。 是一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悸动,源自血脉深处。

他猛地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皮肤下,那些沉寂已久的暗金色古纹,此刻正如同沉睡的河流被阳光唤醒, 缓缓亮起微光。光芒沿着血脉的脉络游走,最终全部汇聚向他的掌心—— 正是他握着那封密信的地方。

信纸突然变得灼热,紧接着,竟自行从他掌心脱出,悬浮在半空!

陈无戈五指一收,却抓了个空。那泛黄的信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在他面前轻轻颤动着, 纸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韵律,与他臂膀上的古纹惊人地契合,宛如一体同源。 下一刻,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光幕,自信纸中央升腾而起,投射在前方不足三尺的空中。

光幕不大,仅半人高,但其中呈现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海。

目之所及,皆是起伏的、金黄色的沙丘,在不知何处来的强烈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苍白光芒。在视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孤绝的岩峰,形状奇特嶙峋,像一柄被天地巨力倒插进大地深处的、锈蚀了的古老战刀。 沙丘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断壁残垣的阴影,半掩在流沙之下,沉默诉说着被时间掩埋的故事。 没有绿意,没有生机,连风声的痕迹都化为沙面上永不停歇的波纹。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绝地。

陈无戈盯着那画面,眸色一点一点沉凝下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幽黑。

他知道了。

祖地。

陈家真正的起源与最终的埋骨之所,百年前那场惊变后便从所有记载和口传中彻底消失的坐标。老镇长酒后的唏嘘里没有它,周伯压箱底的密卷中未提及,甚至先祖那缕残存的意志,也未曾给予明确的指引。它成了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符号,一段血脉中沉睡的记忆。

而现在,它出现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由这样一个以命相托的人,递到了他的眼前。

光幕静静悬浮,只有那片死寂而广袤的沙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注、提示或路径。 它只是一幅静止的、残酷的、充满无言召唤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