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震动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了。
紧接着,江面出现了异象。原本平静的江水,突然涌起波浪,不是风浪,是从江底涌上来的涌浪。浪不大,但频率很高,江面像煮沸的水。
更可怕的是,望乡台的岩壁开始渗水。不是雨水,是清澈的泉水,从岩石裂缝中汩汩流出,流量越来越大。
张队长脸色大变:“快撤!所有人撤到安全地带!”
工人们慌忙撤离。刚撤到山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望乡台的一处岩壁崩塌了,大量的岩石滚落下来,砸在刚刚建好的码头引桥上。
崩塌持续了十几分钟,烟尘弥漫。等烟尘散去,人们看到,望乡台面向江面的那一侧,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裂缝中不断有水涌出,流入鸭绿江。
刚刚建好的观景亭,虽然主体结构没倒,但已经倾斜,成了危亭。码头引桥被砸断,浮动平台被冲走。
万幸的是,崩塌时工人们已经撤离,没有人员伤亡。但经济损失惨重,初步估计超过三十万。
事故惊动了县里、市里。调查组再次进驻,这次的规格更高。
地质专家详细勘察后得出结论:望乡台的地质结构比预想的复杂。它不是单纯的玄武岩台地,而是一个复合地质体,内部有裂隙系统,与地下水系连通。施工震动和基础开挖,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导致裂隙扩张,引发了崩塌。
水利专家发现,望乡台下的鸭绿江河床,有一个深潭。这个深潭是地下暗河的出口,与望乡台的地下水系连通。码头桩基的打桩作业,可能影响了这个深潭的水文环境。
文化专家则惋惜不已:望乡台的自然景观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坏。
赵守山把藏着的石匣拿了出来,交给调查组。专家们看到帛书内容,都很震惊。那上面记载的,与实际情况惊人地吻合。
“这哪里是风水书,这是古代的地质水文报告啊!”一位老专家感慨,“古人用风水术语,准确地描述了这里的地质特征和水文联系。‘龙脉’指的是地质构造线,‘地气’指的是地下水系,‘龙伤则怒’指的是地质平衡破坏后的灾害。这是宝贵的科学遗产!”
事故调查的最终结论是:前期勘察不够充分,对地质复杂性认识不足,设计方案存在缺陷。相关责任人受到处分,工程暂停。
望乡台村保住了,但望乡台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刻在石山上。观景亭被拆除,码头被废弃。旅游开发计划彻底搁浅。
赵守山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可能还没过去。帛书上说“龙伤则怒,怒则灾至”,现在“龙”已经伤了,灾会不会来?
他的担心很快成为现实。
1988年夏天,鸭绿江流域普降暴雨。望乡台所在的江段,水位暴涨。更糟糕的是,由于望乡台崩塌改变了局部地形,水流在这里形成了紊乱的涡流,冲刷岸坡。
一天夜里,暴雨如注。赵守山被雷声惊醒,听到江水的咆哮声不同寻常。他披衣起床,打着手电到江边查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江水已经漫过了原来的岸线,正在冲刷望乡台崩塌后形成的松散堆积体。大量的泥沙被卷入江中,江水浑浊如浆。
他急忙回村敲锣报警。村民们冒雨起床,转移到高处。
凌晨时分,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望乡台崩塌堆积体在洪水冲刷下发生二次崩塌,大量的土石涌入江中,形成了临时坝体。江水被阻,水位急剧上涨。
临时坝体承受不住水压,突然溃决。积蓄的江水像脱缰的野马,冲向下游的望乡台村。
尽管村民们已经转移,但洪水冲毁了十几间房屋,淹没了大片农田。更严重的是,洪水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淤塞了河道,改变了水流方向。
灾后评估,望乡台村成了地质灾害危险区。专家建议,部分区域需要搬迁。
赵守山看着被毁的家园,老泪纵横。他知道,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当初听劝,如果不那么急功近利,如果不把古人的警告当迷信……
搬迁工作启动了。但往哪儿搬?怎么搬?钱从哪儿来?问题一大堆。
赵守山没有放弃。他带着村里的年轻人,重新勘察周围的地形。这次,他不用罗盘,不用风水术语,就用眼睛看,用脚量,用心想。
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望乡台上游五里处,有一片台地,地势高,远离河道,地基稳固。最重要的是,那里背山面水,朝阳避风,符合人居的基本条件。
赵守山把这个选址方案报给乡里。乡里请专家论证,认为可行。但搬迁需要资金,乡里拿不出,县里也困难。
就在一筹莫展时,转机出现了。省里一位主管地质的副省长来视察灾情,听了望乡台的故事,很感兴趣。他看了帛书的复印件,听了专家的解释,感慨地说:“这是深刻的教训啊!古人的智慧,我们要尊重;自然的规律,我们要敬畏。”
在这位副省长的推动下,省里拨了专项救灾资金,用于望乡台村的搬迁重建。重建的原则是:科学选址,生态优先,尊重传统。
新村建设开始了。这次,赵守山被聘为顾问。他提出的建议都被认真考虑:房屋朝向要顺应地形,避开风口;布局要疏密有致,保证通风采光;排水系统要自然顺畅,雨水能渗能排;绿化要多样,形成小气候。
新村建成了,青砖灰瓦,绿树掩映。村民们搬进了新居,开始了新生活。
老村原址,经过专家评估,划定为地质灾害危险区,禁止居住。但赵守山建议,不要完全废弃,可以改造为生态公园,种树固土,恢复植被。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村民们回到老村,不是盖房,而是种树。他们在废墟上种下了第一批树苗:柳树固堤,松树护坡,果树成林。
种树的过程也是疗伤的过程。一锹土,一棵苗,寄托着对故土的眷恋,也承载着对新生的希望。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到2000年,望乡台老村已经绿树成荫。崩塌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裂缝中,长出了小树。自然在用自己的方式修复创伤。
望乡台新村则欣欣向荣。村民们发展生态农业,种植绿色作物,养殖林下禽畜。因为环境好,产品受欢迎,日子越过越好。
赵守山活到了八十五岁,2005年去世。临终前,他把《望乡台记》传给了孙子赵明。赵明是学环境科学的大学生,他接过祖传的书,也接过了一份责任。
如今,望乡台的故事被写进了地方教材。它不再是一个风水传说,而是一个生态警示案例。每年都有学生来参观,听老人讲当年的故事,看新旧村的对比。
望乡台还在那里,带着那道伤疤,静静地望着鸭绿江。它不再神秘,但更加庄严。它用自己的伤痕告诉人们:自然有自然的法则,土地有土地的脾气。尊重它们,它们会护佑你;冒犯它们,它们会惩罚你。
赵明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了环保志愿者。他组织村民继续种树,监测环境,保护生态。他说:“爷爷守了一辈子望乡台,守的不是风水,是这片山水。我要继续守下去,用科学的方法,守护爷爷守护过的东西。”
这就是鸭绿江边的故事,一个关于望乡台的故事,一个关于风水与科学、传统与现代、破坏与重建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最好的风水,不是寻找宝地,而是珍爱脚下的土地;最灵的预言,不是预知吉凶,而是懂得规律、敬畏自然。
江水长流,青山依旧。望乡台默默矗立,见证着这一切。而这份见证,这份教训,这份智慧,将随着江水流淌,随着山风传扬,代代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