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想了想:“我听说,早些年有些老师傅,会在车头里偷偷摆点东西镇一镇。不过现在不兴这个,搞不好还挨批评。”
“摆啥?”
“那就看个人信啥了。有的挂个毛主席像章,有的在不容易看见的旮旯贴道符,还有的……”老郭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听不见,“据说最管用的,是找真正懂行的,给车头‘开个眼’。”
“开眼?给火车头开眼?”陈大刚懵了。
“不是真开眼睛。是风水上的一种说法,给一个器物或者地方,安上一个能‘看见’脏东西、并且能镇住或者驱赶它们的‘心眼’。好比桃木剑能辟邪,是因为木头本身有杀气,但要是给剑身刻上特定的纹路或者咒文,就等于给它开了‘眼’,威力更大。火车头这铁疙瘩,本身属金,肃杀,但没灵性。要是能在关键位置,用特殊的法子‘刻’上或者‘引’入一点正阳的、辟邪的东西,就等于给它安了个‘风水眼’,那些阴祟就不敢靠近了,甚至路过不干净的地方,还能有点震慑作用。”
陈大刚将信将疑,但这事实在膈应人,万一哪天因为犯困出了大事,那就晚了。他托人打听,拐了好几道弯,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有真本事的老人。老人不住在城里,在铁路线附近一个很偏僻的屯子住,早些年好像是个看风水的,后来不让搞了,就默默务农。
陈大刚提着点心瓶子,在一个周末找上了门。老人姓韩,干瘦,但眼神清亮,听陈大刚把来龙去脉说完,又仔细问了迷糊坡具体的地形、走向,火车经过的大概时辰。
韩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才说:“你小子开的是‘解放’型,还是‘前进’型?”
“前进型,六号车。”陈大刚回答。
韩老汉点点头:“火车头,铁龙也,吞云吐雾,动静巨大,本身是有煞气的,寻常小鬼应该怕。但你们说的那段路,死人太多,怨气凝结成了‘地瘴’,火车经过,就像铁龙闯进了污秽的深潭,会被缠住。驾驶室的人,首当其冲。给车头‘开眼’,不是不行,但有点讲究。”
他让陈大刚带他去看看那辆“前进六号”。陈大刚找机会,把车头开进了备用检修线,找了个僻静角落。韩老汉围着巨大的火车头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重点看了车头正前方大灯上方的车号牌位置,还有驾驶室正面窗户上沿。
“车头属金,主肃杀。大灯是它的眼,但只能照阳间路。要驱阴邪,得给它开一只‘心灯’。”韩老汉指着车号牌上方、车头钢铁外壳上一块不起眼的平坦处,“就这里,这里是车头的‘眉心’。得用纯阳的东西,在这里留下个引子。”
他让陈大刚准备了几样东西:三年以上的大公鸡的鸡冠血(一定要鲜活取用)、朱砂、还有一小包他从自己家带来的、磨得极细的某种矿石粉末(他说是向阳山坡上找的“烈阳石”),最后还要了一小瓶陈大刚自己的中指血,说是司机与车头朝夕相处,血气相通,效果更好。
在一个午时三刻(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韩老汉让陈大刚用酒精把那块“眉心”位置擦得锃亮。然后用一根崭新的狼毫笔,蘸着混合了鸡冠血、陈大刚中指血、朱砂和烈阳石粉的粘稠液体,在那块铁皮上,画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图案。那图案不像字也不像普通的画,线条扭结,充满了一种古朴凌厉的味道,中间似乎有个眼睛状的漩涡。
画的时候,韩老汉嘴唇微动,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念的什么。画完后,他让陈大刚立刻用干净的红布把图案盖住,嘱咐至少盖三天,不能让阳光直射,也不能沾水沾灰。
“这‘煞炁纹’加上引阳血,算是给这铁龙开了只‘辟邪眼’。”韩老汉交代,“以后你开车再过那段路,如果感觉不对劲,就在心里默念你的车号,想象这‘眼睛’放光。平时也多擦擦这块地方,保持干净。记住,这事儿别到处嚷嚷,心诚则灵,说破了反而可能不灵。还有,这法子是驱赶和震慑,不是超度,那地方的根子怨气,化解不了。”
陈大刚按嘱咐做了。三天后揭开红布,那块铁皮上的图案颜色已经深深浸了进去,像是天然长在钢铁里的纹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厂家的暗记。说来也怪,自从画了这图案,陈大刚再开这辆车过迷糊坡,那种突如其来的困倦感和恍惚感大大减轻了,虽然还是能感到那段路气氛压抑,但再没有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影,那股铁锈土腥气也闻不到了。
有一次,他夜里经过,甚至感觉车头大灯的光,似乎比平时更亮堂一点,照得铁轨前方的雪地一片惨白,周围的黑暗都不敢侵染过来似的。
他把这变化跟老郭说了,老郭感叹韩老汉真有本事。渐渐地,这秘密在小范围司机里传开了,有几个胆大也信这个的,也偷偷想办法找人在自己车头上弄类似的“保护”。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找到懂行的,随便弄弄,好像效果不大。
陈大刚平安无事地又开了好些年车,直到蒸汽机车逐渐被内燃机车和电力机车取代。他退休前,亲手把自己开了多年的“前进六号”送进了机车报废场。看着那熟悉的钢铁身躯,尤其是“眉心”那块已经斑驳但依稀可辨的暗红色纹路,他心里感慨万千。
后来,那条支线也升级改造了,铁轨重新铺过,迷糊坡那段也取直了一些,行车速度更快,司机们也很少再提“迷糊坡”的旧事了。年轻人的火车更先进,驾驶室更封闭,空调恒温,恐怕更难感受到那些老一辈司机口中玄之又玄的东西。
但陈大刚退休后,有一次跟老哥们儿喝酒,听一个后来跑那条线的年轻司机(是他徒弟的徒弟)无意中说起,说现在开电力机车过那段老迷糊坡的位置,车上的无线电偶尔会受到不明干扰,发出刺啦刺啦的杂音,仪器显示也会有点轻微的、不正常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养护段的人查了几次也没查出原因,最后备案了事。
陈大刚听了,只是默默喝了口酒。他知道,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铁轨更新、车辆换代就彻底消失。那些沉睡在冰冷铁轨之下的怨怼与过往,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偶尔的电流杂音和仪器波动中,证明着自己曾经的存在。
韩老汉给火车头开的那个“风水眼”,或许只是暂时护住了一车一人,行了一段平安路。而真正的问题,依然深埋在那片土地之下。这大概就是东北大地上,无数因历史而产生的隐秘伤痕之一,它们融入风水地气,成了这片黑土沧桑故事的一部分,静默地等待着彻底的抚平,或者,被时光最终遗忘。
这就是火车头上的“风水眼”的故事。它关于一段沉重的历史,一次民间的化解,以及那些在钢铁洪流时代背后,鲜为人知的、略带寒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