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屋内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赵宏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沉重。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林铮。
这个在短短一年内,把江州搅得天翻地覆,又亲手缔造了“开发区奇迹”的年轻人,此刻正身板笔直地坐在那里。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即将到来的并不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而是一次寻常的家常闲聊。
“呼——”
赵宏图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决定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不再考虑一下?如果你现在反悔,我还能这张老脸不要,去跟书记把你要回省城。哪怕是去团省委,也比去那个地方强。”
林铮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坚定。
“赵伯伯,您知道我的脾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且,我觉得那里挺适合我的。”
“适合?”
赵宏图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重重地拍了拍。
“你知道那是是个什么地方吗?”
“那里被称为‘干部的坟墓’!过去五年,换了三任县委书记。一个被排挤得灰溜溜调走,一个因为压力太大在办公室突发脑溢血,还有一个……”
赵宏图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寒意。
“……还有一个,至今还在牢里蹲着。”
“那个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保护主义严重到了极点。甚至还有境外势力渗透的影子。”
“在江州,你有苏沐秋给你撑腰,有秦家给你输血,有媒体给你造势。”
“但到了那里……”
赵宏图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林铮。
“……你就是孤家寡人。”
“你面对的,将是比高建军难缠十倍的对手,是比开发区复杂百倍的局面。”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你,真的想好了?”
这一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
如果不是真的把林铮当成了自家晚辈,以赵宏图的身份,断然不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露骨。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就是封疆大吏的起点。
输了,就是政治生命的终结。
林铮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省委大院的绿化很好,郁郁葱葱的松柏在风中挺立。
他的脑海中,闪过黑水镇村民那一张张质朴的笑脸,闪过开发区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
那是他的成绩,也是他的过去。
人,不能总躺在功劳簿上睡觉。
“赵伯伯。”
林铮回过头,目光灼灼。
“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但您也说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如果总是待在舒适区,那这把刀,迟早会生锈的。”
他站起身,走到赵宏图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虽然轻,却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江州太顺了。”
“顺得让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我需要一场真正的硬仗,来证明我自己。”
“而且……”
林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越是混乱的地方,机会也就越多,不是吗?”
“把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救活,那种成就感,可比在锦缎上绣花要强得多。”
赵宏图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愣了许久。
最后,他无奈地笑了。
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期待。
“你小子啊……”
“真是个疯子。”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你这种疯劲儿,叶书记才会点名让你去。”
说着,赵宏图拿起那份文件,郑重地递到了林铮面前。
“拿着吧。”
“这是省委对你的任命,也是组织给你的考卷。”
“中共天南省委决定:任命林铮同志,为中共利剑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林铮同志。”
赵宏图站起身,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省委对你寄予厚望。”
“叶书记在常委会上说了,要把利剑县当成全省脱贫攻坚的‘特区’来搞。既然是特区,就要有特区的手段,特区的魄力!”
“你去之后,放手去干!”
“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老百姓,出了什么娄子,省委给你兜着!”
林铮双手接过文件。
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利剑县。
全省最穷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