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朝阳区某影视基地三楼试镜厅。
空调开得很大，冷气从头顶直往下灌，混着新装修的木地板味和淡淡的咖啡香，让人鼻腔发紧。
房间不大，长条会议桌摆在正中，后面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制片人、美术指导、选角导演，还有两个投资方代表。
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坐得最靠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像刚从横店片场赶过来的剧组老油条——没人知道他其实是今天最大的金主。
李俊熙化名“Jun”，低调到连助理都没带。他面前的剧本摊开在第87页，正是周芷若峨眉金顶一战后，独自站在断崖边的那场戏。
纸边已经被他无意识地卷起一道浅浅的褶痕。
门开了。
高圆圆走进来。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最浅的润唇膏，头发简单挽了个低髻，身上是一件米灰色高领羊绒衫配黑色阔腿裤，外面披了件驼色大衣。
因为孕中期，腰线已经完全藏不住，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挺拔，步子不急不缓，像冬日里一株裹着薄雪的松。
制片人第一个站起来，笑得热情：“圆圆姐！好久不见，来来来，先坐。”
高圆圆笑着摆手：“不用，我站着试就好。孕期坐久了腿容易肿。”
导演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姓徐，以前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年代剧。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那我们直接开始？这场是周芷若在光明顶大战后，独自面对灭绝师太留下的遗言和灭门血仇，内心从仇恨到迷茫再到……某种决绝的觉醒。你可以自由发挥，不用完全按台词。”
高圆圆点点头，走到房间中央空出来的那块地毯上。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壳。
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收紧，下颌线绷得极直，肩膀微微下沉，像背负了千斤重担却不肯弯腰。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冰：“师父……您说峨眉弟子，当以灭绝师太为榜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您走的时候，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风穿过断壁残垣：“我灭了明教，我杀了张无忌，我把所有人都推开了……可到最后，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像冰面裂开前最后的反光。
“原来啊，所谓正道、所谓侠义、所谓峨眉百年基业……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她慢慢抬起手，像要抓住空气里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指尖微微发抖。
“张无忌，你说你放不下我，可你转身就去救赵敏了。你说你是为天下，可你连我一个人都救不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嘶吼，而是那种极力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我呢？我算什么？一颗被你们所有人利用完就扔掉的棋子吗？”
最后一句落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戏剧化的扑倒，而是那种膝盖先着地、然后上身一点点前倾，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终于承认自己再也站不直。
整个试镜厅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过了足足十几秒，导演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哑了：“……停。”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投资方那边的“Jun”。
“Jun总，您怎么看？”
李俊熙把笔停住，抬头。他看着跪在地毯上的高圆圆，眼神里没有旁人能读懂的温柔，只有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