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决心和温柔。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尽量不惊动陈默,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身体僵硬地保持着与陈默之间一拳的距离,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
床确实不算宽,两个成年男人躺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能闻到对方身上和自己截然不同却又意外和谐的气息——陈默身上是清爽干净的沐浴露味,他自己身上是民宿提供的、带着淡淡草木香的皂角味。
沈恪仰面躺着,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陈默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沈恪,稳住!不能急!来日方长!今天能睡在一张床上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要循序渐进,要温水煮青蛙!对,温水煮青蛙!
他反复默念着程砚的“教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试图入睡。然而,喜欢的人就睡在身边,气息交融,体温可感,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在陈默平稳的呼吸声中,在一种极致的满足和小心翼翼的克制里,沈恪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松弛,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交织袭来,他也终于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这一夜,有人酣然入梦,有人心潮澎湃后终得安眠。同一张床,两个身躯,隔着礼貌的距离,却共享着同一片温暖和寂静。某些东西,在这个冬夜,悄然发生了改变。
尽管前一晚折腾到近凌晨两点才睡,但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陈默在早上七点半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冬日清晨灰白的光线,房间里一片静谧。他花了片刻时间让意识从睡梦中彻底清醒,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心情有些复杂地,微微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沈恪还在沉睡。他侧躺着,面朝着陈默的方向,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平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没有了清醒时那种刻意营造的张扬和浮夸,此刻的他,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可靠和顺眼?
陈默盯着那张睡颜,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这个沈恪,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是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纨绔子弟,还是此刻这个卸下所有伪装、显得有几分单纯无害的沉睡者?亦或者,那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模样,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或者应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这个念头让陈默心里微微一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沈恪看了许久,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窘迫和不自在。他赶紧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迅速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张脸。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动作极其轻缓地坐起身,再慢慢地挪到床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拿起叠放在椅子上的衣物,轻手轻脚地开始穿戴,全程背对着床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那个本该沉睡的人,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沈恪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踏实。像他这种常年混迹于各种场合、需要时刻保持警觉的人,睡眠本就极浅。更何况,昨夜是和他心心念念的人同床共枕,虽然隔着礼貌的距离,但陈默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都像是最强烈的兴奋剂,让他大脑皮层始终处于一种半清醒的亢奋状态。
在陈默侧头看过来的时候,沈恪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那一瞬间,他心跳如擂鼓,差点就要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陈默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拿不准,睡醒后的陈默,会不会又变回之前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他不敢冒险,只能继续装睡,连呼吸都刻意保持着平稳绵长,心里却像是有只猫爪在挠。
直到听见陈默起身、穿衣服的细微声响,沈恪才敢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借着清晨微弱的光线,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正在系衬衫扣子的清瘦背影。陈默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有条不紊,带着一种独特的、禁欲般的严谨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沈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享受着这偷来的、静谧而美好的片刻。直到陈默穿戴整齐,转身走向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沈恪才彻底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看来,昨晚的“同床”策略,效果显着!陈默没有一早醒来就把他踹下床,甚至还……偷偷看了他一会儿?这绝对是个巨大的进步!
等陈默洗漱完毕,清清爽爽地走出卫生间,下楼之后,沈恪才慢悠悠地起床。他心情极好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麻利地洗漱收拾,然后也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