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长安总督府，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没有指挥部顶层书房那种威严与神秘，更多的是务实与效率。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下二十人，此刻却只坐了八位——两侧各三位，主位一位，末尾还有一位记录员。墙壁上挂着艾卡西亚特区全境地图和资源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已知的矿脉、林场、农田和聚居点。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打磨光亮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远不如阳光那般温暖明亮。
主位上，卡尔穿着深蓝色的总督礼服，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今天特意将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既不过于温和显得软弱，也不过于严厉显得咄咄逼人。经过南宫婉儿上次的点拨，以及这段时间的历练，他已经开始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总督风范”。
此刻，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旁坐着的六位代表。
左手边第一位是矮人代表，格隆·石锤，莫尔根部落的一位资深矿工长老。他穿着沾满矿石粉末的皮质工装，红胡子编成粗辫子，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对面，鼻孔里时不时喷出不满的粗气。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矮人工程师，正紧张地翻看着一叠勘探报告。
第二位是人类代表，劳伦斯·冯·斯特林——不是那个遗产纠纷的劳伦斯，而是另一个同样古老的旧帝国贵族家族的现任家主。五十余岁，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礼服，手指上戴着家族纹章戒指，表情矜持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他身边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家族律师，面前摊开着一大摞法律文书和地契副本。
第三位是兽人代表，血爪部落的酋长克罗格。这位两米多高的绿皮兽人勉强挤在特制加大的椅子里，獠牙外露，粗糙的皮肤上布满战斗疤痕。他没有带随从，只是将一柄巨大的战斧靠在桌边——虽然进门时被侍卫礼貌地要求“暂时保管”，但他坚持要带着，最后妥协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此刻他双臂抱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眼神凶狠地轮流瞪着矮人和人类。
右手边三位则是天庭方面的代表：资源部矿产司司长、法律事务司高级法官，以及特区政府办公室主任，作为卡尔的支持团队。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滞。
纠纷的起因，是位于新长安东北三百公里的“黑脊山脉”中发现的一条新矿脉。
三个月前，天庭资源部的勘探队在那里发现了一条富含“星纹铁”和“秘银”的中型矿脉。星纹铁是艾卡西亚特产，强度极高且能承载复杂符文，是制造高级灵能装备的核心材料；秘银则是多个位面都稀缺的稀有金属，价值连城。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问题在于，矿脉所在区域，在旧帝国时期的管辖权极其混乱：
根据劳伦斯家族出示的地契，那片山区是两百年前帝国皇帝“赏赐”给斯特林家族的“猎场和采邑”，理论上拥有地表及地下资源的所有权。
但矮人格隆·石锤则搬出了更古老的“矮人掘地者传统法”——矮人族自古以来就享有“向大地深处挖掘的权利”，只要不破坏地表生态，任何地下的矿藏都“先到先得”。而且他声称，莫尔根部落的祖先早在三百年前就在那片区域进行过“象征性开采”，留下了矿镐印记作为所有权标记。
兽人克罗格的依据更直接：血爪部落在那片山区狩猎和居住已经超过五十年，按照“实际控制即主权”的原始法则，那是他们的领地。而且兽人需要星纹铁打造武器对抗边境的魔兽威胁。
三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勘探队被三方人马轮流骚扰、阻挠，甚至发生了小规模冲突——矮人炸塌了人类搭建的勘探营地，人类雇佣佣兵驱赶兽人狩猎队，兽人则偷袭了矮人的补给车队。一个月内，伤了十七人，死了一个人类监工和两个兽人战士。
地方官员调解失败，矛盾迅速升级。最终，三方代表被“请”到了总督府会议室，要求“在总督主持下，拿出最终解决方案”。
而此刻，会议已经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所以，按照《帝国贵族特权延续法》第三十七条，以及对旧有地契的合理解释，黑脊山脉矿区的开采权，理应归属斯特林家族！”人类律师结束了冗长的法律陈述，推了推眼镜，看向卡尔，“总督阁下，法律是秩序的基石。若连白纸黑字的契约都无法得到尊重，特区的法治建设从何谈起？”
格隆·石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狗屁法律！你们人类贵族圈块地、盖个章，就说地底下的东西也是你们的？我们矮人挖矿的时候，你们还在树上摘果子呢！按照传统，谁先挖到矿脉核心，矿就是谁的！我们已经派先锋队下去做了标记！”
克罗格低吼一声，獠牙外露：“血爪部落的猎场！我们的战士在那里流血，死去的先祖埋在那里！你们挖矿会惊扰祖灵，破坏猎物的迁徙路线！要么给我们足够的补偿，要么……用血来谈！”
会议室里再次充满火药味。
资源部司长试图插话：“诸位，按照特区《矿产资源管理暂行条例》，所有新发现矿脉的所有权归国家，即天庭所有。开采权可以通过竞标或合作开发的方式……”
“那是你们的法律！”格隆打断他，“我们矮人认的是祖训！”
“祖训不能当饭吃。”劳伦斯冷淡地说，“现在这里是特区，要讲新秩序下的规矩。”
“新秩序也不能抢我们的猎场！”克罗格的手摸向了战斧柄。
眼看又要吵起来，卡尔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六双眼睛看向他。
卡尔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面前的三份文件——分别来自法律事务司对地契的鉴定报告、资源部对矿脉的初步评估、以及情报部提供的关于三方背景和近期活动的简报。
他缓缓翻阅，动作从容不迫，给足了时间让紧张的气氛稍微冷却。
终于，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首先，”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要感谢三位愿意坐下来谈。这本身，就是遵守特区秩序的表现。”
一句不痛不痒的开场白，却让三方的脸色都稍微缓和了一点——至少总督没有一上来就偏袒任何一方。
“关于黑脊山脉矿区的权属争议，我听取了各方的陈述，也查阅了相关文件。”卡尔的目光轮流扫过三人，“现在，我说说我的看法。”
他先看向劳伦斯：“斯特林先生，您出示的地契，经过法律事务司鉴定，确实是旧帝国时期颁发的有效文件。根据《旧有权利过渡办法》，这类地契在特区法律体系下，原则上可以获得承认。”
劳伦斯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
“但是——”卡尔话锋一转，“地契上写明的权利是‘地表猎场和采邑的管辖权’，并未明确包含‘地下矿藏的所有权’。按照旧帝国《矿业法典》——是的，旧帝国也有矿业法典——地下矿藏的所有权归皇室，贵族只有开采优先权，且需缴纳高额矿税。”
劳伦斯的笑容僵住了。
卡尔又看向格隆：“石锤长老，矮人族的掘地者传统，特区尊重。但‘先到先得’的原则，需要明确‘先到’的证据。您提到的三百年前的矿镐印记，经过资源部专家现场勘察，确实存在，但无法精确断代，也无法证明与当前发现的矿脉有直接关联。”
格隆的红胡子抖动了一下。
最后是克罗格：“克罗格酋长，血爪部落对那片山区的实际控制，我们承认。但根据特区《土地使用管理办法》，单纯的狩猎和居住，不自动赋予地下资源的所有权。而且，矿区的开发会按照最高环保标准进行，尽可能减少对生态和猎场的影响——这是天庭的承诺。”
克罗格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三方代表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听起来，总督是要把所有人都否了？
但卡尔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再次转变。
“然而，”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特区法律也好，旧帝国传统也罢，甚至各族惯例——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制造矛盾，而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让大家都能从中受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黑脊山脉的矿脉，根据初步评估，星纹铁储量约八千吨，秘银约两百吨。按照当前位面市场价格，总价值超过三千万灵晶。这还不算开采过程中可能伴生的其他稀有矿物。”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三千万灵晶！足以让一个小家族一跃成为巨富，让一个部落几百年不愁吃喝，让矮人工坊的规模扩大十倍！
“这么巨大的财富，”卡尔缓缓说，“如果因为争吵和冲突而无法开采，或者因为无序开采而破坏、浪费，那将是所有人的损失。”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
“所以，我的提议是——”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成立一家‘黑脊山脉联合矿产开发公司’。”卡尔一字一句地说，“股权分配如下：天庭资源部以‘矿脉所有权和国家技术支持’入股，占百分之四十；斯特林家族以‘地表管辖权和历史地契’入股，占百分之二十；莫尔根矮人部落以‘专业开采技术和传统权益’入股，占百分之二十；血爪兽人部落以‘区域实际控制权和生态保护承诺’入股，占百分之二十。”
他看向震惊的三人：“公司利润按股权比例分配。所有开采活动必须符合特区环保和安全标准，雇佣当地劳动力优先，且必须保证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用于矿区及周边社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改善。”
“这……”劳伦斯最先反应过来，“总督阁下，这比例……斯特林家族只有百分之二十？而天庭什么都不出就占百分之四十？”
“矿脉所有权是天庭的。”卡尔平静地回答，“而且，天庭提供的是最重要的东西——稳定。没有天庭的军队保护矿区安全，没有天庭的法律保障合同执行，没有天庭的位面贸易网络销售产品，这座矿脉的价值，至少要打对折。”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格隆皱着眉头计算：“百分之二十……三千万的百分之二十是六百万。我们矮人自己开采的话……”
“你们自己开采，首先要面对斯特林家族的阻挠，血爪部落的袭击，还有可能被其他势力觊觎。”卡尔打断他，“而且，没有天庭的符文冶炼技术，星纹铁的提纯率会低百分之三十，秘银的损耗率会高百分之五十。更重要的是——你们的产品，能卖到几个位面？能卖出什么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