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瞳”实验室，历史档案分析中心。
这个区域平时人不多——大部分研究员都忙着搞前沿科技，谁有闲心去翻故纸堆？但此刻，中心里挤满了人。
六十个工位座无虚席，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两到三名研究员：历史学家、语言学家、密码学家、能量频谱分析师、甚至还有两个从翡翠梦境请来的“古代记忆读取者”。每个人面前都堆满了资料：玉简碎片、石板拓片、壁画照片、残破的羊皮卷、甚至还有几块刻着象形文字的骨头。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灰尘和焦虑的味道。
“动作快！陛下要的是交叉验证，不是学术论文！”云川子教授在走道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虫洞能量频谱图，“把旧地球所有关于‘毁灭时刻’的记录都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李英俊的命令是两小时前下达的。
当时他刚从指挥部会议室出来，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云川子说：
“教授，给你四十八小时。把你实验室里所有关于旧地球毁灭的记录——不管多碎多破——全部找出来，和虫洞的加密结构进行对比分析。”
“陛下，对比什么？”云川子当时还没完全从“公共厕所论”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什么都对比。”李英俊推开办公室门，“能量特征、几何图案、数字编码、甚至……感觉。”
“感觉？”云川子愣住。
“对，感觉。”李英俊坐到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旧地球的遗民在记录毁灭时，会用什么样的比喻？‘天外流光’？‘星空撕裂’？‘无声的抹除’？把这些描述转化成能量模型，和虫洞结构做匹配度测试。”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要知道，六千八百万年前摧毁旧地球的力量，和建造虫洞网络的力量……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如果是呢？”
“那我们就知道敌人是谁了。”李英俊笑了，“如果不是……那事情可能更复杂。”
于是，历史档案分析中心进入了战时状态。
所有非紧急项目暂停，所有能读古代文字的人全部调集，所有能量分析设备优先供应这里。
“第三组！你们负责玉简碎片！”云川子走到一个工位前，那里坐着三个年轻研究员，正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片——那是从蓝星某个上古遗迹挖出来的，上面用古篆刻着残缺的文字。
“教授，这块玉简的记录太碎了……”一个研究员抬头，“只能辨认出几个词：‘天……裂……光……坠……民……哀’。”
“够了！”云川子拿过玉简，用便携式扫描仪扫了一遍，“把‘天裂’和‘光坠’两个概念提取出来，建模。假设‘天裂’是空间撕裂，‘光坠’是能量攻击——构建能量衰减模型，和虫洞结构的攻击损伤做对比。”
“是！”
旁边工位，两个语言学家正在争论。
“……这个符号不是‘太阳’，是‘外来者’！你看这个圆弧上面的尖刺，明显表示‘不属于此界’！”
“但同一时期的其他壁画里，类似的符号都代表‘神圣’或‘至高’……”
“那是因为他们分不清毁灭者和神明！当力量差距太大时，毁灭就是神罚！”
云川子走过去：“吵什么？结论？”
两人同时转头：“教授，这块石板上的记载——来自蓝星南极冰层下发现的远古祭祀遗址——描述的是‘天空睁开了一只眼睛，眼中有光，光所至处，一切归于寂静’。”
“眼睛……”云川子想起虫洞核心的符号系统里，那个“闭目之眼”的符号。
他立刻调出符号的高清图像：“对比这个‘眼睛’的形态学特征。注意眼睑的弧度、瞳孔的几何结构、还有……周围的十二道刻度。”
研究员们开始忙碌。
另一侧，能量频谱分析区。
这里更像传统实验室，摆满了精密仪器。十几名分析师正在将古代记录中的“能量描述”转化成可量化的数据。
“……‘其光苍青，冷如玄冰，触之即寂’，这描述符合‘绝对零度熵减效应’的特征，建模参数设定为……”
“……‘无声而鸣，耳不闻而魂颤’，这是超低频灵魂共振攻击，频率范围推测在……”
“……‘天穹如布被撕裂，裂痕久久不愈’，这是空间结构永久性损伤，需要计算撕裂阈值……”
数据不断产生，输入中央计算机。
计算机另一端，是虫洞加密结构的完整数据库。
对比程序开始运行。
匹配度计算。
相似性分析。
相关性检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川子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匹配度：0.3%……0.7%……1.2%……
很低。
但考虑到这是跨越六千八百万年、从模糊的文字描述中提取的数据，能有1%的匹配度已经算奇迹了。
“教授！”一个研究员突然喊，“您来看这个！”
云川子快步走过去。
那是从废土位面传回来的最新资料——不是古代记录，是“锈蚀帮”在东南辐射区挖掘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地下掩体。掩体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保存相对完好。
壁画用投影仪投在墙上。
第一幅：一群小人（代表人类）跪拜天空，天空中有发光体（可能是太阳或神明）。
第二幅：发光体变得狰狞，射出光线。
第三幅：小人倒地，城市崩塌，但……有少数小人身上发出微弱的光，似乎在抵抗。
第四幅：那些发光的小人飞向天空，冲向发光体。
第五幅：爆炸。光芒四射。
第六幅：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有裂痕。
“这个‘洞’！”云川子眼睛瞪大，“放大！增强清晰度！”
技术员操作。
壁画上的“洞”被放大到极限。那是一个简单的圆形，但圆形的边缘……确实有参差不齐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洞的内部，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与虫洞外层蜂巢结构的二维投影……
有模糊的相似性。
“能量分析！”云川子急道，“壁画颜料的年代测定！作画时间！”
“正在做……”分析员快速操作，“颜料矿物成分分析……年代……测定为……六千五百万到七千万年前！误差范围大，但肯定在旧地球毁灭时间窗口内！”
“壁画地点坐标？”
“废土世界东南辐射区，坐标点……距离‘大裂缝观测站’只有八公里！”
云川子呼吸急促。
他回到中央控制台，调出虫洞损伤区域的高清图像。
那道暴力撕裂的裂痕。
壁面上那个带裂痕的洞。
“把这两个图像进行形态学匹配。”他下令。
计算机开始计算。
匹配度：12.7%。
“太低了……”有研究员小声说。
“不，很高了。”云川子盯着数字，“考虑这是石器时代的壁画，画师可能只是目击者，甚至只是听幸存者描述后画的……12.7%已经高得惊人。”
他调出下一个数据流。
“继续。把所有记录中关于‘攻击方式’的描述，统一建模。”
时间过去三小时。
中央计算机的匹配度列表越来越长。
大部分在1%以下。
少数几个超过5%。
只有一个数据点，突然跳到了……31.2%。
“这是什么？”云川子立刻点开。
那是一份来自钢铁丛林位面的数据——不是古代记录，是那个机械文明的核心数据库里，一段被标记为“远古异常事件日志”的残片。
日志语言高度抽象，是机械文明的早期编码体系。
翻译后的内容：
【标准时间戳:纪元前68,324,117年(±2,000,000)】
【事件类型:空间异常】
【位置:本星系团外围】
【描述:检测到高维能量爆发，爆发源特征:稳定性0.……(接近完美)，能量衰减曲线符合‘人工构造体超载解离’模型，附带空间结构损伤，损伤形态:标准十二面球体投影缺失13.7%】
【后续:爆发源消失，空间损伤持续存在，检测到微弱‘修补痕迹’，修补材料来源:未知文明，技术等级:低于构造体制造者但高于本文明当前水平】
【备注:事件可能为‘上层网络维护冲突’或‘非法入侵尝试’，建议持续观察但避免介入】
日志到此中断。
但足够了。
“标准十二面球体……”云川子喃喃道，“虫洞就是十二面球体……”
“损伤形态:缺失13.7%……”他调出虫洞损伤区域的体积测算数据，“我们测算的损伤体积占比是……13.68%。”
几乎完全吻合。
“修补痕迹……修补材料来源未知文明……”他看向混沌珠的能量频谱。
匹配度31.2%的来源，就在这里。
“教授！”又有研究员喊，“翡翠梦境那边传来新发现！”
世界树通过精灵长老，传递了一段“古老记忆”。
那不是文字，是直接的情感影像。
云川子戴上神经接入头盔。
一瞬间，他“看到”了——
无尽的虚空。
一个蓝色星球（旧地球）悬浮其中。
然后，一道“光”从虚空深处射来。
那不是光，是……某种“存在”的投影。它的形态难以描述，但在感知中，它呈现为“完美的几何结构”，像无数个十二面球体嵌套而成的复合体。
它“注视”着蓝色星球。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但星球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像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层层剥落，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在崩解的最后时刻，星球上飞起几个光点——很小，很微弱，但顽强地冲向那个几何结构。
其中一个光点，撞在了几何结构的……某个“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