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楼下繁忙的街道上。王米彩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老公你好坏!”的微信,还静静躺在手机屏幕上,旁边是他那句带着微笑面具的回复:“俺是正经人。”
然后是她那句看似打情骂俏的“滚”。
这一切表演都如此自然流畅,就像他们这段为期两年的婚姻——一场完美的假面舞会。
叶巨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扣。他的思考从不停止,就像一台永动机,在无数个微小时刻中分析、解构、重构着这个世界。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叶总,三点钟的董事会材料准备好了。”秘书小陈推门进来,声音轻柔。
叶巨没有转身,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那些材料里有什么——关于王氏集团与叶氏企业合并的最新进展,关于他父亲和他岳父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关于他和王米彩这桩婚姻背后那些从未被说破的交易。
“知道了。我十分钟后过去。”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叶巨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个模糊的圆。他想起上周参加的那场慈善晚宴,王米彩穿着定制的香槟色晚礼服,挽着他的手臂,笑容得体而迷人。记者们的闪光灯下,她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叶太太,他是那个事业有成、婚姻美满的叶氏继承人。
“真是天作之合。”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王氏的资金注入救了叶氏一命。”
“双赢,双赢。”
叶巨记得自己当时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弧度,训练了二十多年的社交面具。他记得王米彩侧脸看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只有他能看懂的那种。他们就像是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演员,演着一出名为“完美婚姻”的戏剧,观众鼓掌,无人知晓幕后的真相。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叶巨的思绪。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叶巨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他不需要问是什么事,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关于合并进程的催促,关于如何在董事会上争取更多席位,关于如何在这场精心策划的联盟中攫取最大利益。
这就是他的生活,一个用利益计算堆砌起来的精致牢笼。
董事会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叶巨没有直接回父亲那里,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江边。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打扰的时间,来理清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思绪。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叶巨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他少有的、不完全符合“叶氏继承人”人设的习惯。
“叶总,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巨转身,看到林薇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相机,脖子上还挂着记者证。她是财经杂志的记者,也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少有的几个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之一。
“采风?”叶巨掐灭了烟。
“算是。在附近采访,看风景不错就过来拍几张。”林薇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听说你们和王氏的合并进入最后阶段了?”
叶巨轻笑:“消息真灵通。”
“这是我的工作。”林薇侧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有吗?”
“有。你每次想把自己伪装得很正常的时候,左边眉毛会不自觉地上挑0.5毫米。”林薇模仿着他的表情,“大学时就这样,现在还没改掉。”
叶巨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虽然很淡:“观察入微。”
“所以,还是不开心?”
叶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江对岸模糊的楼影:“林薇,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哇,这么哲学的问题。”林薇调侃道,但见叶巨表情认真,她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最近总在想,人需要很强的价值观,对吧?否则就像浮萍,被水流推着走,却不知要去向何方。”
林薇点头:“我同意。但你找到自己的价值观了吗?”
叶巨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相信婚姻应该建立在爱情基础上吗?”
这个问题让林薇愣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叶巨,你和王米彩……”
“我们各取所需。”叶巨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需要叶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社会地位,我需要王氏的资金和人脉。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但你看上去并不享受这场交易。”
“享受?”叶巨笑了,有些讽刺,“我父亲教导我,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享受,只有得失计算。婚姻是利益的结合,爱情是青春的幻象。他和我母亲的婚姻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商业合作,直到我母亲去世那天,他们都没说过一句真心话。”
林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掩饰过去:“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下去?”
“我不知道。”叶巨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我鄙视的人——一边骂内卷,一边拼命地卷。我痛恨这种虚伪的、利益至上的生活,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江风渐大,吹乱了林薇的头发。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叶巨,大学时你是我们系最有思想的人。记得你在哲学社的演讲吗?你说,思想决定行为,人应该用思考指导行动,而不是被行动裹挟着思考。”
“那是二十岁的我说的话。”叶巨低声说。
“但它依然是对的。”林薇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思考这么多,不就是在寻找改变的方向吗?”
叶巨没有回答。远处,江面上驶过一艘货轮,鸣笛声悠长而沉重,像某种警示。
手机再次震动,是父亲的催促。
“我得走了。”叶巨直起身。
“叶巨。”林薇叫住他,“你刚才问我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我其实也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至少不应该只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或者扮演别人设计的角色。”
叶巨点点头,转身离开。林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叶家大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一栋融合了现代与传统设计的三层建筑。叶巨到达时,父亲叶振国已经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坐。”叶振国没有抬头,专注地冲洗着茶叶。
叶巨在对面坐下,看着父亲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这是叶振国的习惯——在谈重要事情前,一定要先泡一壶好茶。他说茶能让人平静,平静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王氏那边提了新条件。”叶振国终于开口,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叶巨面前,“他们希望在合并后的董事会中增加两个席位。”
叶巨端起茶杯,茶香扑鼻,但他品不出滋味:“我们原本的协议是五五开。”
“商场如战场,协议永远可以被重新谈判。”叶振国啜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关键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我已经和王永昌谈过了,他同意在城西那个地产项目上做出让步。”
王永昌是王米彩的父亲,王氏集团的掌舵人。叶巨想象着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某个高级会所的包厢里,面带微笑,互相试探,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每一次让步都标好了价码。
就像他和王米彩的婚姻。
“米彩知道吗?”叶巨问。
“她不需要知道。”叶振国看了儿子一眼,“女人管好家里的事就够了。你只需要知道,下个月的董事会上,你要支持增加王氏席位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