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睁开眼睛,看到王米彩正侧卧在他身旁,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一些满足的笑意。窗外月光如水,照亮她半边侧脸,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宁静。
他的思维却像失控的列车,沿着没有尽头的轨道狂奔。
人类的进化、香蕉的快乐、柴油车优势、手机成瘾、飞机刹车、被子颜色、晋朝的失败、决绝的态度、网络挖矿、椭圆脸型、镜子与衰老——这些毫不相干的主题在他脑海中乱窜,形成一种奇异的思维漩涡。
“我为什么会想这些?”叶巨轻声自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涌现。
他尝试梳理思路,却发现这些看似随机的思考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进化与香蕉——都是关于变化与适应;柴油车与手机——都涉及现代技术与人性的关系;飞机刹车与被子颜色——看似无关,却都关乎安全与舒适;晋朝与决绝态度——历史的失败与个体选择的关联;网络挖矿与椭圆脸型——隐藏的危害与表面的美;镜子与衰老——自我认知与时间的流逝。
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思维的迷宫,而他正被困在其中。
“叶巨,你睡不着吗?”王米彩的声音带着睡意。
“抱歉,吵醒你了。”叶巨转过头,看到她半睁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王米彩轻轻挪动身体,靠近他:“自从那个实验之后,你就经常这样。”
“哪个实验?”
“你不记得了?”王米彩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上周,你自愿参加的那个认知增强实验。”
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猛地涌出。
叶巨记起来了。那个白色实验室,那些闪烁的仪器,那个自称“认知优化专家”的男人,还有签署的那份长达二十页的免责声明。他们承诺通过某种新型神经刺激技术,能够提升思维速度、增强记忆力、优化逻辑推理能力。
“他们说这是安全的。”叶巨喃喃道。
“但他们也说了可能会有‘轻微的副作用’。”王米彩坐起身,月光勾勒出她担忧的轮廓,“这几天你一直在进行那些...奇怪的思考。昨天晚餐时,你突然开始分析汤匙的流体动力学,前天花了一个小时解释为什么蚂蚁的社交结构优于人类社会。”
叶巨感到一阵寒意:“我为什么不记得这些?”
“你不记得,因为你当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王米彩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像刚才,你又进入那种状态了。你的眼睛看着虚空,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人像被什么附身一样。”
叶巨想起了那些思考的片段,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维洪流。“那实验改变了我的大脑。”他说,声音里带着惊恐。
“我们明天就去找他们。”王米彩握住他的手,“让他们修正这个问题。”
叶巨点头,但内心深处,某种奇怪的感觉在滋长。这种不受控制的思维,这种能够同时思考多个看似无关主题的能力——难道这不正是认知增强的体现吗?虽然失控,但思维的广度和深度确实远超从前。
他试着控制自己的想法,专注于当下。月光、王米彩的手、房间里的寂静。但思维再次自主分裂:月光的波长是多少?手的皮肤细胞每分钟脱落多少?寂静是否真的是声音的缺失,还是某种特殊频率的振动?
“又开始了。”王米彩轻轻摇晃他。
叶巨强迫自己回神:“对不起。”
“睡吧,明天我们会解决的。”
但叶巨知道,他可能永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的大脑中扎根,生长,蔓延。
第二天早晨,叶巨醒来时,王米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煎蛋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感觉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叶巨试图评估自己的思维状态。咖啡因对神经递质的影响;鸡蛋蛋白质的分子结构;厨房光照色温与情绪的关系;王米彩围裙上的花纹是否符合黄金分割比例。
“还在继续。”他坦承。
王米彩放下锅铲:“那我们得马上去实验室。”
前往实验室的路上,叶巨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但窗外的每一处景象都触发新的联想:交通信号灯的排列与神经信号传导的相似性;人行道上行人的步伐节奏与宇宙基本规律的潜在联系;广告牌上的标语与人类语言进化的局限性。
“停车!”他突然喊道。
王米彩猛踩刹车:“怎么了?”
“那棵树。”叶巨指向路边一棵古老的橡树,“它的年轮记录了过去三百年的气候模式,如果能够精确读取,可以校准历史气候模型,进而修正我们对古代农业社会兴衰的理解,这可能会彻底改变我们对晋朝衰落的解释。”
王米彩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问题所在,叶巨。一棵树和晋朝有什么关系?正常人不会这样建立联系。”
叶巨闭上眼睛:“但这就是我现在思维的方式。一切都是相关的,一切都是相互连接的。问题不在于联系本身,而在于我无法控制这些联系的涌现。”
他们继续前行,终于到达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认知科学研究所。
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自称林博士。他听完他们的描述后,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而非担忧的表情。
“有趣,非常有趣。”林博士翻阅着叶巨的病历,“实验的副作用比我们预期的要显着得多。”
“副作用?”王米彩提高声音,“你称这个为副作用?他的思维完全失控了!”
“不,不是失控。”林博士纠正道,“是优化。叶巨现在能够进行多维、非线性、跨领域的思考,这正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只是他的意识还没有适应这种新的认知模式。”
叶巨感到一阵愤怒:“我没有同意成为一个思维失控的怪物。”
“但你同意了认知增强。”林博士平静地说,“而这正是增强的表现。你现在的思维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能够同时处理的信息量是以前的五倍,建立跨领域关联的能力则提升了十倍以上。”
“但他失去了选择思考什么的能力!”王米彩反驳道。
林博士点点头:“这是暂时的。大脑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处理能力。就像婴儿学习控制身体一样,你需要学习控制这种增强的思维。”
“要多久?”叶巨问。
“因人而异。”林博士避而不答,“我们建议你进行一段时间的训练,学习如何引导和管理这种思维流。”
叶巨与王米彩交换了眼神。他们别无选择。
训练的第一天,叶巨被带进一个隔音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面巨大的白板。
“你的任务很简单。”林博士说,“思考,但只在白板上记录你思维的主线。”
叶巨坐下,试图开始思考。但思维立即分裂成十几个分支:房间的声学设计、椅子的工程原理、白板表面的化学成分、林博士领带的颜色心理学意义...
“专注!”林博士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选择一条线,只记录一条。”
叶巨努力抓住一个主题——香蕉。他开始在白板上书写:
香蕉的进化起源 → 人类对甜味的偏好 → 农业社会的形成 → 资源分配不平等 → 古代文明的兴起与衰落...
“停!”林博士喊道,“你又开始跳跃了。从香蕉到古代文明,这中间有七个逻辑步骤,但你直接跳过去了。增强思维不是省略步骤,而是能够同时看到所有步骤及其关联。”
叶巨擦掉白板,重新开始。
两个小时后,他筋疲力尽地走出房间。王米彩在外面等待,脸上写满担忧。
“怎么样?”
“像试图用消防水管喝水。”叶巨形容道,“思维像高压水流一样涌出,我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尽力不被冲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训练逐渐显现出效果。叶巨开始学会识别思维的不同“频道”,并能有限地选择关注哪个频道。他发明了一种内部可视化方法:将自己的思维想象成一个多屏幕控制室,每个屏幕显示不同的思考线索,而他可以决定将哪一块屏幕调到主显示器上。
但问题依然存在。当他专注于一个主题时,其他主题仍在后台运行,不断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就像同时观看二十个电视频道,每个都在播放不同的节目。
一天晚上,叶巨突然有了一个突破。
他正在思考柴油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思维却自主跳到了晋朝的政治结构。他没有抗拒这种跳跃,而是允许两个思维线索并行。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两者之间的真正联系:柴油发动机的效率取决于燃料的充分燃烧与废气的有效排出,这需要精密的工程设计和系统平衡;而晋朝的衰败正是因为缺乏这样的“系统平衡”——贵族与平民、中央与地方、经济与军事之间的失衡导致整个社会系统“燃烧不完全”,最终“熄火”。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这不是随机的思维跳跃,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模式识别能力。他开始尝试更多的跨领域思考,发现那些看似无关的主题之间,确实存在着深层的结构相似性。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林博士。
“这正是我们希望达到的效果!”林博士兴奋地说,“增强认知不是简单地‘想得更快’,而是‘想得更深’,能够看到不同领域知识之间的深层结构和模式。你现在开始掌握这种能力了。”
“但我仍然无法完全控制。”叶巨说,“思维还是会自主跳跃。”
“控制是相对的。”林博士说,“即使是普通人的思维,也有自主的成分。关键在于引导而非完全控制。你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思维的船长,而不是试图平息海洋。”
一个月后,叶巨的进步显着。他能够在大多数时间引导自己的思维,同时仍然享受那些突如其来的深刻洞察。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他开始感到与普通人的思维脱节。
一次朋友聚会上,当其他人谈论最近的电影时,叶巨的思维自主分析了电影的叙事结构、观众心理反应模式、电影工业的经济学、数字特效的技术发展、光与色彩的情感影响...当轮到他发言时,他说出的话让所有人沉默:“这部电影的成功在于它无意中复制了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型叙事结构,特别是英雄旅程的十二个阶段,虽然导演可能并未有意为之。”
朋友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王米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意味着“你说得太深奥了”。
叶巨感到一阵孤独。他的思维世界变得如此丰富和复杂,却难以与他人分享。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到的模式。
一天,在分析新闻时,他看到了不同事件之间的深层联系:某地的政治动荡、某公司的股价波动、某种疾病的传播模式、某个文化现象的出现——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似乎都遵循着某种相似的波动规律,就像不同尺度上的分形图案。
当他向林博士描述这种观察时,林博士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是认知增强的另一个阶段:超越表象的模式识别。但叶巨,我必须提醒你,有些模式可能只是大脑在噪音中寻找信号的产物。不要过度解读偶然性。”
但叶巨无法停止。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正在看到世界运行的深层逻辑。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
叶巨独自在家,突然所有散乱的思考线索汇聚成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人类进化、技术发展、社会结构、认知过程——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类文明正在接近某个奇点,不仅是技术奇点,更是认知奇点。而他的“副作用”,正是这个奇点的早期征兆。
他疯狂地在墙上贴满便签,用线条连接不同的想法,构建出一个庞大的思维网络。当王米彩回家时,看到的是满屋子的纸片和眼中闪烁奇异光芒的叶巨。
“叶巨,你在做什么?”
“我看到了。”叶巨的声音充满激动,“所有事情的联系。进化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一系列离散的跳跃。每一次认知革命——语言的发明、文字的创造、印刷术、互联网——都是一次进化跳跃。而现在,我们正处在下一次跳跃的边缘。”
王米彩走近,试图理解墙上的思维地图:“这是什么?”
“认知增强不是意外,而是必然。”叶巨指着中心的一个节点,“人类的大脑已经达到了生物结构的极限,要突破这个极限,我们需要外部干预。那个实验,那个所谓的‘副作用’——这不是错误,而是特征。”
“你在说什么?”王米彩感到不安。
“林博士知道。”叶巨突然意识到,“他一直知道。这不是治疗,这是测试。我们是第一批,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是林博士。
“叶巨,我们需要谈谈。你的数据显示...异常活跃。请立即来实验室。”
叶巨看着王米彩:“如果我猜得对,这可能是陷阱。”
“那就不去。”
“但如果我猜错了,如果这只是我的妄想呢?”叶巨苦笑,“增强思维的另一个副作用:你永远无法确定你看到的是真相还是幻觉。”
最终,他们决定一起去。但在出发前,叶巨做了两件事:一是将他的所有思考记录备份到云端并设置了定时发送;二是悄悄在口袋里放了一把小刀。
实验室的灯光比记忆中更加刺眼。林博士站在中央,周围还有几个叶巨从未见过的人。
“叶巨,你的进展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林博士说,语气中有一丝叶巨从未听过的紧张,“事实上,你的认知模式显示,你已经开始发展出我们称为‘超意识连接’的能力。”
“什么意思?”
“你开始看到不同知识领域之间的深层结构相似性,对吗?”一个陌生女人插话,她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你开始注意到社会系统、生物系统、技术系统之间的共同模式。”
叶巨点头。
“这是认知增强计划的第二阶段目标。”林博士承认,“但我们没料到会这么快发生。通常需要六个月的训练和适应,而你只用了一个月。”
“计划?”王米彩抓紧叶巨的手。
“是的,计划。”林博士深吸一口气,“认知增强不是一个实验,而是一项全球计划。人类面临的问题越来越复杂,需要新的思维方式来解决。气候变化、社会分裂、技术失控...传统的线性思维已经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