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映着叶巨那张带着点痞气、此刻却若有所思的脸。他刚发完最后一条“来我这”,嘴角那抹坏笑还没完全散去,眼神却已经飘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王米彩回的那个“好”字,简洁,干脆,带着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赌气,或者妥协?他懒得细究。男女之间这点推拉,像隔着一层薄纱的舞蹈,看得太清反而没了意思。重要的是,她来了。
他放下手机,没有立刻起身准备什么,而是习惯性地让思绪沉潜下去。这是一种奇特的、几乎成为本能的习惯——利用碎片化的“微时间”进行思考。等她的这段时间,足够他让思维像藤蔓一样攀爬几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
首先抓住他思绪的,是“红地榆”。这念头来得突兀,像溪流中一块冒尖的石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种植物不起眼的模样,但内在的价值却层层展开:鞣质、黄酮类化合物……收敛、止血、抗炎……医学上的功用清晰罗列。随即,思维轻盈一跃,跳到园艺领域,小巧玲珑的花朵,点缀花坛边缘的景观价值。接着是生态层面,贫瘠土壤的适应者,保持水土,为昆虫鸟类提供庇护……一种植物,从根到花,从实用到审美再到生态平衡,构成了一个完整自洽的价值体系。他享受着这种思维漫游的快感,像在意识的原野上信步,随手采撷不同品类的果实。这思考本身并无明确目的,更像是一种精神体操,保持大脑某个区域的敏锐和活跃。
思绪没有停留,自然而然地从“价值”滑向了“生长”,具体而言,是芋头。叶子与块茎的关系引起了他的兴趣。常识是叶子越旺,光合作用越强,芋头该越大。但现实常反常识。“叶子越旺,芋头越小……”他默想着,原因在脑海中自动析出:营养分配的光合作用“暴政”,过于茂盛的叶子成了独裁者,攫取了大部分资源;光照的博弈,密叶之下,芋头如何见得天日?还有土壤肥力、水分的微妙平衡,甚至品种自身的遗传密码……一个看似简单的现象,背后是植物生理学、生态位竞争、资源管理学的交织。他喜欢这种挖掘背后逻辑的过程,有种破解自然密码的隐秘愉悦。
既然想到了芋头,那其作为食物的本真属性自然浮现。“芋头,这一平凡而又独特的食材……”口感是第一个被检阅的维度。绵密与弹性并存,蒸煮后的化开感,烤制后的酥脆与软糯对比……文字般的感受在味觉记忆区勾勒。接着是营养价值:淀粉、膳食纤维、维生素群、矿物质矩阵……能量供给、肠道健康、免疫支持、心神经维护。甚至不忘其传统医学中的健脾益胃、解毒消肿。一种食物,从物理口感,到化学成分,再到文化医药认知,被多棱镜般解析一遍。思考这些时,叶巨的表情是平静而专注的,仿佛在脑海中构建一个个清晰的知识图谱,与现实中的等待和即将到来的旖旎氛围毫不相干。
“丝瓜。”念头又跳了。清爽口感的联想,营养元素的快速枚举(维生素C、B族、胡萝卜素、矿物质),膳食纤维的益处……像完成一个标准化的信息检索和归档流程。高效,但缺乏对芋头那般稍显“深情”的品味。思维似乎也需要热身,最初的领域总是更深入些。
然后,毫无征兆地,画风陡转。“战争。”这个沉重得多的词汇撞入脑海。血腥、暴力、文明与道德的崩塌……这些宏大而负面的意象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关于植物和食物的温和思辨。战争的残酷性被抽象概括,起因被归类(领土、资源、民族、宗教),避免之道则指向国际沟通、经济发展、教育启蒙……这些思考更像是一种社会政治理念的瞬时复习,带着某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客观。它与他此刻所处的安宁小空间,与即将到来的约会,形成巨大反差。但叶巨似乎很习惯这种跳跃,他的思维就像一台内存极大的计算机,可以随时在不同分区调用截然不同的数据包,互不干扰。
或许是“战争”的沉重需要一点轻盈来平衡,或许是思维的惯性联想,“红薯”带着甜香热气腾腾地出现。美味、营养、高纤维、富含维生素和钾……积极健康的属性被迅速确认。他甚至能“感受”到烤红薯握在手中的温热和甜香扑鼻。
由红薯自然延伸到其藤蔓与叶。“红薯藤和红薯叶……绿色宝藏。”口感的鲜嫩,烹饪的多样,营养的丰富(特别是抗氧化物质),被简洁勾勒。思维在这里更像是在完成一个“相关条目”的补充说明。
接着是“土牛膝”(倒扣草)。中药材。清热解毒,活血散瘀,利尿通淋。现代研究提及抗菌抗炎抗肿瘤潜力。使用警告:遵医嘱,孕妇慎用。这段思考更像是一个冷冰冰的药材说明书摘录,与前后的“食物”思考段落相比,显得格外功能化。
最后,以“生姜”收尾。辛辣风味,去腥提鲜的烹饪价值。营养成分列表(维C、B6、镁、钾)。药用功效:抗炎、抗氧化、抗菌、缓解疼痛、促进消化。应用方式举例。结论:美味且多价值的天然宝藏。思考至此,完成了一个从植物(红地榆)到食物(芋头、丝瓜、红薯及衍生部分)到社会议题(战争)再回归药材(土牛膝)和调味食材(生姜)的循环。他的“微时间”思考告一段落,脑海中的风暴平息,只剩下清晰有序的“知识点”沉淀下来,而他本人,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颅内散步。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叮咚——”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房间内由思维构筑的静谧。
叶巨眼神一霎间从缥缈的思辨聚焦到现实的门扉方向,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坏笑重新浮现。他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王米彩,穿着件修身的浅色针织裙,外套搭在臂弯,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赶路带来的微红,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妥协者”的矜持懊恼?
他拉开门,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入口,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哟,真来了?还挺快。”
王米彩瞪他一眼,那一眼娇嗔多于恼怒:“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少废话,让开。”说着就要往里挤。
叶巨却故意不让,反而凑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香水与自身气息的味道:“让你来你就来?刚才不是还挺硬气,让我去你那儿吗?”
“我那是……”王米彩语塞,脸更红了些,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你到底让不让开?不让开我走了啊!”作势转身。
叶巨这才笑着侧开身:“进来吧,大小姐。茶刚泡好。”他所谓的“刚泡好”,不过是起身开门前顺手按下了烧水键,茶叶都还没放。但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早已悉心准备。
王米彩哼了一声,走进来,很自然地把外套和手包放在沙发扶手上,环顾了一下叶巨这间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处处透着单身男性简约(或者说单调)气息的公寓。“茶呢?”她问,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茶几上。
“急什么。”叶巨慢悠悠走向开放式小厨房,“坐。思考了点事情,耽误了。”
“思考?”王米彩在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挑眉,“思考怎么继续刁难我?”
叶巨背对着她,从橱柜里拿出茶具和茶叶罐,声音带着笑意:“哪能啊。思考……嗯,思考了一下芋头为什么叶子太旺反而长得小,红薯藤好不好吃,以及……如何避免世界大战。”
王米彩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方才那点矜持和微恼消散不少:“你脑子里整天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芋头又是世界大战的,跳跃得比兔子还快。”
“思维体操。”叶巨简单总结,将热水冲入放了茶叶的壶中,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保持大脑活性。不然整天就想着怎么约你,多没劲。”
“油嘴滑舌。”王米彩评价道,但眼神柔软了些。她喜欢叶巨这点,总有些出其不意的想法和话题,虽然有时显得古怪,但比那些只会聊股票、车子、无聊八卦的男人有趣得多。
叶巨端着茶盘过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说说,怎么最后还是屈服了,来我这儿了?”他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王米彩接过茶杯,指尖碰触,微微温热。“谁屈服了?”她嘴硬,“我是……我是正好在附近,顺路过来看看。再说了,上次就是你去的我那儿,这次轮也该轮到你了。”她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低头吹着茶沫。
叶巨也不戳穿,只是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起淡淡红晕的侧脸,心中那点坏水又开始冒泡。“顺路?我记得你住城东,我这儿是城西,这路顺得可够绕的。”他慢悠悠地说,抿了口茶。
“要你管!”王米彩放下茶杯,转头瞪他,眼里水光潋滟,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撒娇。
叶巨放下茶杯,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丝不听话的发丝,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管,当然要管。”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磁性,“好不容易‘骗’来的,不得看紧点?”
王米彩心跳漏了一拍,被他指尖的温度和话语里的含义弄得有些慌乱,下意识想往后缩,但沙发就这么大,又能缩到哪里去?她强自镇定,转移话题:“你……你刚才真在想那些?芋头什么的?”
“嗯。”叶巨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个略带侵略性的动作只是幻觉。“芋头是个好东西。口感绵密,营养丰富,尤其是膳食纤维和钾元素……”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分享”他的思考成果,语气平和,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王米彩听着他娓娓道来芋头的口感层次、营养成分、甚至药用价值,看着他认真中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神情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动。这个男人,可以在撩拨她的时候像个玩世不恭的痞子,又能在下一秒沉浸到诸如芋头营养成分这样看似无聊的思考中去,并且说得头头是道,毫不违和。这种复杂和反差,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她。
“没想到你还是个美食家兼营养学家。”她调侃道。
“不止。”叶巨转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我还思考了丝瓜的清爽,红薯的甜糯,红薯藤叶的‘绿色宝藏’属性,土牛膝的药用,生姜的百搭……哦,还有红地榆的综合价值和战争的避免之道。”
王米彩这次是真的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停停停!你这思维也太发散了,从吃的跳到药材,再跳到世界大战,你不晕吗?”
“习惯了。”叶巨耸耸肩,“就像大脑的不同分区在轮流做拉伸。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觉得这样挺有意思吗?世界很大,值得思考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眼前这点儿女情长。”他说最后几个字时,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王米彩心弦又被拨动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叶巨不是那种只会围着女人转的男人,他有自己独立而丰富的内心世界。这种“不围着转”,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让她觉得自己需要更努力,才能进入他那个广阔而有趣的思维领地。
“那……你现在这个分区,在思考什么?”她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叶巨看着她,目光从她明亮的眼睛,滑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微微抿着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瓣。客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抱枕让她显得有几分娇憨。之前的种种思考——植物的价值、生长的逻辑、食物的本质、战争的宏大、药材的效用——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脑海里那片用于处理即时感官与情感的区域变得空前活跃。
“现在这个分区啊……”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直白的暗示和热度,“在思考……‘眼前这点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