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标记为“无建设性哲学思辨,暂存隔离区”。
他重新聚焦于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王振国的智能医疗联盟方案。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融资或项目合作,而是一个战略级别的生态构建。这意味着他需要调动更多资源,引入新的合作伙伴(可能成为新的“节点”),平衡更复杂的多方利益。他现有的“人际算法”可能需要升级,以处理更大量级、更多样化的输入输出。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勾勒联盟方案的初步框架。大脑高速运转,将白天会谈的细节、王振国的暗示、李薇的提醒、行业动态、潜在盟友的优劣势……所有信息拆解、重组、推演。时间在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空再次泛起蟹壳青时,叶巨才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脱离。一份详尽的方案思路草案已经成形。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点开了加密的日程管理软件,开始重新排布接下来一周的时间。
王茜茜需要一次高质量的陪伴(或许是一场短途出游?),以巩固昨晚“原则性拒绝”后的情感联结,同时自然地将物质馈赠的话题导向更可控的方向(比如一起挑选一件价格适中的情侣物件?)。
王媚的沙龙在即,需要提前准备好话题深度和可能的知识延展,确保既能展现见解,又能引发她的思想共鸣。最好能打听到王振国可能感兴趣的艺术或科技跨界话题,在沙龙上自然引出。
李薇这边,除了工作,需要给予更具象化的信任与尊重信号。或许可以让她更深入地参与联盟核心策略的制定,或者考虑给予一部分股权激励?需要评估。
还有公司日常运营、其他潜在投资方的维系、自身健康管理(必须预约一次全面体检)……
他将时间块像拼图一样填入日历,精确到小时,并设置了多重提醒。确保每条线都能获得必要的资源投入,同时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冲突或暴露的“撞车”事件。这是一项繁复且不容有失的工程。
完成这一切,天已大亮。城市苏醒的喧嚣隐隐传来。叶巨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男人虽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下颌线紧绷。他将昨夜的一切——王茜茜公寓的温情、独自面对城市夜景的恍惚、白板上的冰冷剖析、以及那短暂浮现的关于“项目人生”的质疑——全部封存,压缩,放入意识深处某个标记为“历史数据/待分析”的文件夹。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新的剧本等待上演。
上午,他与李薇和核心团队开会,部署联盟方案的具体分工,气氛高效而充满斗志。他采纳了李薇的几条关键建议,并在众人面前给予了她充分的肯定。他看到李薇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中午,他抽空给王茜茜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歉意:“茜茜,早上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昨晚……谢谢你,让我觉得很温暖。周末天气好的话,我们去郊外那个新开的民宿看看?听说很适合放松。”很快,王茜茜回复了一连串开心的表情和语音,昨晚那一点点小芥蒂似乎烟消云散。
下午,他约见了一位在医疗数据领域颇有影响力的学者,为联盟方案寻找理论支持和潜在顾问。会谈很成功,对方对叶巨的视野和执行力表示欣赏。
傍晚,他收到王媚发来的一首小众钢琴曲分享,附言:“听到这首,莫名觉得像你今天可能需要的状态。”曲子空灵而富有张力。他仔细听了两遍,回复:“精准的‘情感补给’。周末沙龙,或许我们可以聊聊音乐与情绪算法?”
临下班前,他接到唐助理的电话,沟通联盟方案的一些初步想法。对方语气专业而疏离,问题依然尖锐,但叶巨准备充分,对答如流。挂断电话前,唐助理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王总对周末沙龙的茶点很挑剔,王小姐这次特意选了城西那家很难订的‘静舍’的糕点。”
叶巨立刻记下:“明白,谢谢唐助理提醒。”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或许能在周末提供一点小小的、体现细心与尊重的助力。
华灯初上,叶巨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站在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比昨夜更璀璨,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或归宿。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喧嚣。这喧嚣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他体内那精密运转的、永不停止的“系统”。无数个进程在同步运行,计算着情感、利益、风险、表现……维持着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平衡。
掌控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白天的顺利推进和新的战略蓝图而有所加强。但那种深海般的、源于意识深处的疲惫,也如影随形,并且似乎更深了一些。它不再仅仅是运行过载的警报,更像是一种对运行本身意义的质询。
他想起那个短暂的梦,想起三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个重叠的问题:“那么,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当时在梦中他无法回答。此刻,在清醒的、绝对理智的状态下,他试图给出答案:王茜茜是情感与物质需求的甜美补给站;王媚是精神世界与上层社交的共鸣器;李薇是事业版图稳定高效的协处理器;陈夕……是系统早期一个不完美但至关重要的测试案例,提供了关键的失败数据。
答案清晰、准确、符合逻辑。
然而,心底某个极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空虚”的回响。这空虚并非源于孤独(他几乎从未感到孤独),而是源于所有这些精准定义、高效互动背后,某种本质性的“缺失”。他建造了迷宫,引导着访客,但迷宫的中心,那个本该是“自我”存在的核心区域,似乎空无一物,只有不断运行的程序和反射着他人需求的镜像。
这个念头危险且无益。叶巨果断地将其标记为“最高级别干扰信号”,启动意识中的“清除协议”。
他转身,拿起西装外套,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适合独处、略带疲惫但依然坚定的状态。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无懈可击的侧影。
游戏远未结束,棋盘正在扩大。他既是棋手,也是最重要的棋子。无论迷宫中心是什么,或不是什么,此刻的他,都必须,也只能,继续扮演好那个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叶巨。
至少,在下一个需要切换模式的场景到来之前,在下一个“访客”踏入他的迷宫之前,他还能保有这电梯下降的、绝对属于“系统自检”状态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