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竟有瞬间的麻痹感,仿佛轻微的电击穿过神经末梢。陈夕。这个名字,连同背后所代表的那段被压缩、归档、标记为“历史数据/待分析”的过往,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突破了他精心设置的所有“防火墙”,直接呈现在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信息流里。
“初心”。“程序”。升级。
每个词都像一根精准的针,刺向他潜意识里最近开始出现裂缝的区域。不是指责,不是控诉,甚至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诊断”口吻。这太像陈夕了,也……太不像他记忆里最后那个失望离去的陈夕了。
一瞬间,无数画面和数据碎片在叶巨脑中爆炸式闪过:大学宿舍里彻夜争论商业模式的青涩;第一个简陋办公室泡面的味道;拿到天使轮融资那晚,陈夕不顾形象地抱着他大笑,眼里有光;还有最后,在堆满文件的会议室,陈夕看着他,说:“叶巨,你把我们的公司,我们的理想,甚至把我……都当成了一个需要优化、需要计算投资回报率的项目。你赢了,按照你的算法。但我退出了。”
当时叶巨不解,甚至有些恼怒于这种“不专业”的情绪化。在他看来,引入更有实力的资本,调整公司方向,甚至更换不够“高效”的创始合伙人,都是让项目(公司)价值最大化的必然选择。情感?信任?那是变量,不是常量。
而现在,陈夕回来了。用最简洁的方式,戳破了他现在正在运行的、更大更复杂的“人生项目”的表层。
他应该感到警惕,甚至威胁。陈夕了解他,了解他思维模式的底层逻辑,甚至了解他可能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某些“盲区”。在这种时候出现,目的不明,绝非好事。
但奇怪的是,除了警惕,叶巨心底深处,那连日来被空虚感浸染的地方,竟然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了一段特殊的频率。
他没有立刻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走回白板前。关于“陈夕”的节点,早被移除。现在,他拿起笔,在“自身系统状态监控”旁边,犹豫了一下,划出一条新的分支线,写下一个词:“外部不可控变量(历史关联)?” 后面打了个问号。又在旁边标注:“潜在风险:信息泄露?干扰源?意图不明。” 但顿了顿,他又在下方写了几个小字:“可能……也是‘系统错误’检测端口?”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皱了皱眉。过于感性,不够客观。他将“系统错误”几个字圈起,打了个叉。
然而,陈夕的那句话,却像一段顽固的代码,驻留在他的意识缓存区,无法被立刻清理。“初心”……他们最初的“初心”是什么?好像是改变世界?用技术,用智慧,用他们自以为与众不同的热情和头脑。很幼稚,也很……赤诚。那种赤诚,早已在他后来无数次的融资路演、商业谈判、人际周旋中被磨砺、包装,最终深埋在“战略愿景”和“市场价值”这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
而他给自己编的“程序”……是的,陈夕用了“编”这个词,而非“构建”或“设计”,带着一种手工的、甚至可能漏洞百出的意味。叶巨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生存方式,正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程序。输入场景、人物参数、目标函数,输出最优言行、情绪反应、资源配置。这套程序让他高效,让他看似无往不利。但陈夕问:是不是该升级了?
升级?意味着现有版本存在缺陷,需要修补,甚至可能需要更换底层架构。这对于一个自认为运行完美、控制力极强的“系统”而言,本身就是最严重的警报。
叶巨感到一阵熟悉的、想要抗拒和防御的冲动。他将这股冲动标记为“面对未知/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强行压制下去。理智开始分析:陈夕此时出现,有何目的?单纯叙旧?可能性极低。商业上的企图?陈夕离开后似乎并未在主流商业圈活跃,但也不能排除蛰伏的可能。报复?以陈夕的性格,更可能的是不屑,而非处心积虑的报复。那么,最大的可能,是陈夕“看”到了什么,基于对他的了解,“判断”他需要某种……“干预”?
这个推断让叶巨很不舒服。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干预,尤其不需要一个被他“优化”出局的昔日合伙人的干预。
但另一方面,陈夕是他过去“算法”中的一个关键“错误案例”。研究错误,往往是升级系统、避免更大错误的有效途径。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见陈夕一面,获取信息,评估这个“历史变量”的当前状态和潜在影响,或许是有必要的。
更重要的是,内心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颤动,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归类为“无意义干扰”而彻底屏蔽。
权衡再三,风险评估与潜在收益(即使是信息收益)在逻辑框架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叶巨拿起手机,回复:“下周三晚八点,地址你定。” 简洁,克制,不透露任何情绪倾向,同时将地点选择的主动权交给对方,既是一种试探,也保留了己方一定的应变余地。
陈夕的回复很快到来,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叶巨从未听说过的茶馆名字和具体地址。没有多余的话。
叶巨将时间和地址录入加密日程,标记为“高优先级 - 私人事务 - 潜在高信息量接触”,并设置了多重提醒和预留缓冲时间。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联盟方案和日程表上。白板上关于陈夕的那条临时分支,他最终没有擦掉,只是用笔淡淡地框了起来,以示“暂存待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叶巨仿佛开启了更高强度的运行模式。他将与陈夕会面可能带来的心理扰动预列为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应对的“内部负载”,因此更加严格地执行各项计划,几乎是以一种苛求完美的态度推进所有事务。联盟方案的细节在与李薇团队的反复打磨中日臻完善;与王振国那边的沟通通过唐助理保持紧密且顺畅;王茜茜的过敏症状好转,情绪稳定,对他愈发依赖;王媚在一次小型画展偶遇时,主动与他探讨了上次沙龙未尽的话题,相谈甚欢。
一切都在轨道上,甚至比预期更加平稳高效。叶巨甚至利用一个清晨,完成了推迟已久的全面体检。体检报告需要几天才能出,但他站在高端医疗中心光洁如镜的大厅里,看着周围穿着病号服或神色焦虑的人们,感到一种抽离的、属于掌控者的平静。他的身体,也是需要定期维护和优化的“硬件”之一。
然而,那种深海般的疲惫和空洞感,并未因高效运转而消散,反而在他偶尔停歇的间隙,如同无声的潮汐,涨得更高。他开始更频繁地检查那个加密日程里关于“陈夕”的条目,仿佛那是一个即将运行的、未知结果的特殊进程,既带来隐忧,也带来一丝打破重复循环的、怪异的期待。
周三傍晚,叶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婉拒了李薇关于加班的提议。他告诉李薇自己有个私人约会。李薇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他注意休息,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专业。叶巨有时会想,李薇是否也能隐约感觉到他精密表象下的某种“非常态”?但她从未逾越“协处理器”的边界,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生存之道。
他驱车前往老城区。导航将他引向一片即将改造的旧式里弄区域。街道狭窄,两旁是斑驳的围墙和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与 CBD 玻璃幕墙的冰冷秩序感截然不同。黄昏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旧时光和生活烟火混杂的气息。叶巨有些不适应,这种环境充满了不可控的细节和冗余信息。
茶馆藏在一排低矮的店面之中,门脸不大,木制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深,光线昏暗柔和,弥漫着陈年木头、茶叶和线香的味道。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竹椅或矮榻上,低声交谈,气氛静谧得有些凝滞。
陈夕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比记忆中瘦了些,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头发随意,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翻看一本旧书。比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甚至有些毛躁的创业者,眼前的陈夕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或手艺人,周身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叶巨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感慨和探究的微笑,走了过去。“陈夕,好久不见。”
陈夕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巨全身,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熟悉的、但许久未见的物品,评估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喝什么?这里的老普洱不错。”
叶巨从善如流地坐下,点了老普洱。服务员无声地退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榆木茶桌,纹理清晰,上面摆放着简单的茶具。
“你看上去,”陈夕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运行良好。‘叶总’。”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叶巨笑了笑,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奔波而已。你看上去……很平静。” 他选择了一个中性词。
“离开高速处理器,散热自然好一些。”陈夕的话依然带着隐喻,他熟练地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听说你最近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智能医疗联盟?王振国的船,可不好上。”
消息果然灵通。叶巨不动声色:“机会与风险并存。你知道我一向喜欢挑战。”
“喜欢挑战,还是喜欢‘征服’和‘控制’的感觉?”陈夕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叶巨面前,抬起眼,目光如茶汤般澄澈,却直指核心。“就像当年,你喜欢的是‘改变世界’这个想法本身,还是享受将想法变成可执行、可度量、可优化项目的那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