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了眼神瞬间的锐利。陈夕的提问方式,依然如此……不留情面。“过程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没有可控的过程,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楼阁。”他抿了一口茶,滋味醇厚微涩,“看来你这些年,思考了不少哲学问题。”
“不是哲学,”陈夕摇头,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是‘人’的问题。或者说,是‘你’的问题。叶巨,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极度优化的算法,情感、关系、事业,都是你输入输出的变量。效率很高,成果显着。但算法运行久了,有没有遇到过无法递归的 bug?有没有算不出最优解的时候?”
叶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陈夕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他层层伪装的逻辑外壳,直指最近那些困扰他的“空虚感”和“梦境干扰”。但他不能承认。“任何系统都需要不断迭代升级。小 bug 是优化的契机。”
“是吗?”陈夕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里弄里亮起的零星灯火,“那如果 bug 不在外部逻辑,而在核心定义呢?如果你的目标函数本身,就是模糊的,甚至是……虚假的呢?”
“什么意思?”叶巨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就是,”陈夕转回头,直视叶巨的眼睛,“你设定‘成功’、‘掌控’、‘最优’为最高目标,用尽一切资源去达成。可你有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这些目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说,只是你为了避免面对某些更根本、更难以计算的问题——比如,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害怕什么?——而为自己设定的一个永无止境的竞赛?”
茶馆里不知何时播放起低回的古琴曲,琴音淙淙,更衬得陈夕的话语清晰而有力,字字敲在叶巨心坎上。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恼怒,以及一丝隐秘的、被说中的恐慌。但他强大的防御机制立刻启动。
“陈夕,你还是老样子,喜欢用抽象的概念来解构现实。”叶巨放下茶杯,笑容里带上了惯常的、属于谈判桌上的锐利,“现实是,我过得很好。我的‘算法’让我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保护了我和我在意的人(他适时停顿,仿佛真的在思考谁是他‘在意的人’),让我有能力应对复杂的世界。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像你一样,躲在这种地方,谈论虚无缥缈的‘自我’和‘真实’,就更高级吗?”
面对叶巨的反击,陈夕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悲悯。“我并没有说我的方式更高级。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运行模式参考。叶巨,我不是来批判你,也不是来拯救你。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义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我只是觉得,作为曾经并肩走过一段路的人,有义务提醒你一声。你的迷宫建得很宏伟,控制室也很先进。但你别忘了,迷宫的墙,既是保护,也是隔绝。你看得到所有通道里行走的人,为他们设计路径,给予他们想要的出口或死胡同。可你自己呢?你在哪里?控制室里那个观察一切、计算一切的,真的是‘你’吗?还是只是一个为了运行迷宫而创造出来的……管理员人格?”
“当有一天,你厌倦了扮演管理员,或者,某个‘访客’意外地突破了防火墙,走到了控制室门口,你该怎么办?你还有‘走出控制室’,以‘访客’身份重新探索迷宫,甚至走出迷宫的能力吗?”
陈夕的话,如同惊雷,在叶巨脑海中炸响。他构建的所有防御,所有逻辑,在这一连串的追问面前,仿佛瞬间变得摇摇欲坠。王茜茜毫无保留的依赖,王媚欣赏又疏离的共鸣,李薇平静下的绝对信赖,王振国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只布偶猫温软的触感……所有这些,都像是隔着控制室厚厚的单向玻璃看到的景象。他能分析,能应对,能引导,却似乎从未真正“置身其中”。
那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看着叶巨微微变化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陈夕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继续施压,而是重新续上茶水,语气缓和下来:“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改变什么。那不现实,也可能很危险。你的‘系统’已经高度复杂,强行关机或重启,可能导致全面崩溃。”
“我只是想告诉你,‘升级’不一定意味着在原有架构上打补丁。有时候,可能需要引入一点‘随机性’,允许一点‘错误’,甚至……偶尔跳出控制室,以‘用户’而非‘管理员’的身份,去体验一下你自己的迷宫,或者,去看看迷宫外的世界。”
陈夕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笔记本,推到叶巨面前。“这个,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是我离开后,断断续续写的一些杂记,关于技术,关于创业,也关于……我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对你现在在做的事可能没什么直接帮助,但或许,能提供另一个角度的参考。就当是……一份迟到的散伙礼物。”
叶巨看着那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笔记本,没有立刻去接。他内心在激烈交战。一部分的他,那个精密、警惕、掌控一切的“管理员”,在尖叫着警告:未知信息源,高风险,可能包含干扰代码,拒绝接收!另一部分,那个最近不断被空虚感和梦境困扰的、更深处的东西,却伸出了触角,对那本看似毫无价值的旧笔记本,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后,叶巨伸出手,拿起了笔记本。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夕笑了,这次是真正轻松的笑容。“茶凉了,我再续一壶。”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有再谈论沉重的话题。陈夕简单问了问叶巨公司的情况,叶巨也礼节性地询问了陈夕的近况,得知他在做一些非营利性的教育科技项目,同时研究东方哲学与认知科学的关系,过得简单充实。气氛变得平和,甚至偶尔有片刻像回到了多年前,只是谈论的内容已截然不同。
离开茶馆时,夜色已深。老城区的街道更加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叶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那本陈旧的笔记本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在车内灯的照射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王茜茜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李薇发来了明天早会的最新资料;王媚分享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最新论文。
一切如常。他的世界依然在高效运转,等待着他的指令和参与。
但叶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陈夕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细微,却正在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他那套运行多年、看似无懈可击的“人际与人生算法”,第一次被一个了解其底层逻辑的人,从外部、以完全不同的视角,提出了根本性质疑。
而那本旧笔记本,就像一个未知的、可能包含病毒也可能包含解药的程序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叶巨发动了汽车。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黑暗。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茶馆的灯光在狭窄的巷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里。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那个冷清而豪华的公寓。车子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他亲手构建的那座巨大迷宫的投影,璀璨,复杂,令人目眩神迷。
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既是这迷宫的主人,也是它最孤独的囚徒。
陈夕的问题,如同幽灵,在他脑海中回响:
“控制室里那个观察一切、计算一切的,真的是‘你’吗?”
“你还有‘走出控制室’的能力吗?”
叶巨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停下车,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本安静的笔记本上。
升级,或是……更彻底的改变?
游戏还在继续,棋盘仍在扩大。但棋手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岔路口。而这一次,没有现成的算法,能告诉他哪一条才是“最优解”。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