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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每一秒全新(1 / 2)

车子重新启动,融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叶巨没有明确的去向,只是沿着环路,一圈又一圈地绕行。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斑斓的、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精确设定轨道的卫星,此刻却突然接收到了来自未知星系的微弱引力扰动。陈夕的话,那本笔记本,都成了这种扰动的源头。

最终,他驱车回到了公司。凌晨的写字楼依旧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如同不眠的电子元件。他的办公室一片漆黑,只有窗外CBD的霓虹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宽大的桌面上,将那本陈旧的线装笔记本笼罩其中。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沉睡又醒着的城市。这里是他帝国的中心,是他“迷宫”的控制塔。他曾在这里,运筹帷幄,感觉世界仿佛触手可及。但此刻,站在这个象征权力与掌控的位置,陈夕那句“迷宫的墙,既是保护,也是隔绝”却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手指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皮,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深吸一口气,他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陈夕的,带着他特有的、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风格。开始的几页,日期还在他们分道扬镳后不久,记录了一些零散的技术反思和项目构想,笔触间能看出当时的迷茫、不甘,以及试图另辟蹊径的挣扎。叶巨快速浏览,这些内容对他而言已无多少新意。

但很快,笔记的内容开始转向。不再有具体的技术方案或商业模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片段式的思考、阅读摘抄、甚至梦境记录。话题变得庞杂:从神经科学的最新论文,到《庄子》的寓言;从开源社区的合作模式,到藏传佛教中的“心性”探讨;从观察蚂蚁社会得到的启示,到对现代人“时间焦虑”的近乎诗意的剖析……跳跃,发散,看似毫无逻辑。

叶巨起初有些不耐,这种散漫的思考方式与他追求效率、聚焦目标的思维习惯格格不入。他习惯从海量信息中快速提取关键点、建立模型、推导结论。而陈夕的笔记,更像是思维的漫步,甚至是在意识的荒原上无目的的游荡,允许歧路,允许空白,允许自相矛盾。

他强迫自己慢下来,试着不以“提取有效信息”为目的,而是去跟随陈夕笔尖的流动。渐渐地,一些字句抓住了他。

“今天尝试了一整天‘不决策’。不对任何小事做出‘最优’选择,早餐吃什么,走哪条路,回哪封邮件……只是跟随第一个念头,或者完全随机。感觉很奇怪,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又隐隐有种轻松。效率低下,但感知似乎细微了些。原来‘选择’本身,是如此耗能的‘后台进程’。”

“读到一个观点:我们的大脑不是一部思考机器,而是一部‘解释’机器。它的大部分工作,是为我们已经做出的决定(很多时候基于潜意识或本能)编织合理化的理由。所谓的理性决策,或许只是精巧的事后叙事。那么,我过去引以为傲的‘理性计算’,有多少是真正的先见之明,有多少是自欺欺人的故事?”

“和搞认知科学的教授聊天。他提到‘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work),当我们不专注于外部任务时,这个网络就会活跃,与自我参照、回忆、展望未来、理解他人有关。现代人用无尽的任务和娱乐填满每一秒,是否在刻意抑制这个网络?因为它的活跃,常常伴随‘自我’意识的浮现,而‘自我’会带来存在性焦虑,带来那些无法被任务列表消解的追问:我是谁?这一切有意义吗?我们是否在用表面的繁忙,逃避内心的空洞?”

“……叶巨一定会说这是无病呻吟。他善于将一切不可量化的东西,转化为可操作、可优化的变量。‘意义’?可以包装成品牌故事或企业文化。‘自我’?可以打造为个人IP。‘焦虑’?那是需要被管理的风险或需要被满足的用户痛点。他活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坚固无比。但闭环之外呢?当所有变量都纳入计算,计算者自身的位置在哪里?他成了系统唯一的‘外部’,也是唯一的‘盲点’。”

看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叶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陈夕早在那时,就已经在这样审视他了吗?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实验室观察的视角。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在不知情时被人长期观测记录。

他继续翻页。

“尝试冥想。念头像沸水。试图控制念头,本身就是最大的念头。老师说‘观照即可’。难。但偶尔有那么一瞬,纷扰平息,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清晰的、广阔的‘在’。那种状态下,‘我’与‘我的思绪’、‘我的感受’之间,似乎有了一点缝隙。就在那缝隙里,有点点自由的可能。”

“帮助山区学校搭建开源教育平台。孩子们的眼睛很亮。他们不关心估值、商业模式、竞争壁垒。他们只关心这个东西‘好不好玩’、‘能不能学到新东西’。那种纯粹的好奇和投入,让我想起最早和叶巨在宿舍里熬夜敲代码的日子。那时我们也只是为了做出一个‘很酷’的东西,让世界因我们而有点点不同。从什么时候开始,‘酷’和‘不同’被‘成功’和‘利益最大化’替代了?是我们变了,还是世界把我们编织进了它的剧本?”

“或许,真正的‘升级’,不是让程序更复杂、计算更快,而是允许程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允许它偶尔‘死机’,去体验那种未定义的状态。就像生命演化中的‘变异’,大多数无意义甚至有害,但正是这些‘错误’,打开了新的可能性。过于优化、追求稳定的系统,往往也最脆弱,缺乏适应性。人,大概也一样。”

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段话,墨迹较新:

“每个人都在运行自己的‘人生算法’。叶巨的版本清晰、强大,影响深远。我无意否定其价值。但我想,或许存在另一种‘算法’,其核心不是‘控制’与‘优化’,而是‘觉察’与‘接纳’。不是建造更坚固的迷宫,而是学习在迷宫中舞蹈,甚至,偶尔忘记迷宫的存在,抬头看看天空。天空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忙于绘制地图,忘了抬头。”

“送给他吧。他能看懂多少,是他的事。种子撒下,是否发芽,何时发芽,看因缘。这也是一种‘非控制’的实践。于我,是放下。于他,或许是一个路标,或许什么都不是。”

叶巨合上笔记本。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窗外,天际线已泛起一丝模糊的灰白,凌晨将尽。

他没有感到豁然开朗,也没有被说服。相反,内心充满了更剧烈的冲突和混乱。陈夕的思想碎片,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锁的某些内在房门,但他抗拒着那些门后的景象。那可能是他一直用高效、成功、掌控所掩盖的虚空,是对“自我”缺失的恐惧,是对一切计算最终可能无意义的深层怀疑。

然而,抗拒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些关于“默认模式网络”、“观照”、“变异”、“非控制”的只言片语,像暗夜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指向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体验,甚至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

他的“管理员”人格在激烈评估:这些信息具有潜在的颠覆性风险,可能破坏现有系统的稳定性,建议隔离、分析、谨慎处理,必要时彻底清除。

但那个更深处、被陈夕称为“访客”或“真正自我”(如果存在的话)的部分,却在微弱地共鸣。它厌倦了控制室的透明与孤独,对迷宫外的“天空”产生了哪怕一丝的好奇。

手机屏幕亮起,是日程提醒:上午九点,与李薇及核心团队最终敲定联盟方案细节;下午三点,与王振国方面的代表进行最后一轮非正式沟通;晚上七点,陪王茜茜参加一个她期待已久的音乐会……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精心规划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保持绝对的控制和最优的表现。

叶巨将陈夕的笔记本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男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整理好衬衫和领带,将所有的困惑、冲突、那丝细微的颤动和庞大的虚无感,全部压缩,打包,贴上“暂缓处理/需深度分析”的标签,存入意识深处某个加密分区。现在,他需要的是“叶总”,是那个冷静、睿智、无懈可击的棋手。

当他走出办公室,走向会议室时,步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笃定。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微笑,与早到的同事点头致意。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有序、可操控。深夜的茶馆,陈夕的话语,笔记本上的字句,仿佛只是运行过程中产生的一段冗余数据,已被主程序暂时搁置。

联盟方案的会议异常顺利。叶巨展现了惊人的专注力和洞察力,在几个关键细节上提出了连李薇都未曾想到的精妙修改意见,彻底折服了团队。下午与王振国代表的会面,他更是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强大的实力和诚意,又丝毫不显急切,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对方临走时,握手格外有力,眼神中的赞赏几乎不加掩饰。

晚上,音乐厅里。王茜茜穿着优雅的礼服,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和依赖的光彩。她低声在他耳边分享对乐曲的理解,身上传来淡淡的、他熟悉的香水味。舞台上的交响乐磅礴而优美,音符织成精密而恢弘的网。叶巨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手被王茜茜握着,目光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其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乐章达到高潮、所有乐器齐鸣、声音的洪流淹没一切细微声响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加密分区,轻轻波动了一下。他仿佛同时置身于两个场景:一个是灯火辉煌的音乐厅,握着女友的手,欣赏着人类艺术的杰作;另一个,是冰冷、寂静、布满监控屏幕的控制室,他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音乐厅的画面,看着“自己”坐在那里的背影。

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寒冷。他不是在听音乐,他是在“观察”自己听音乐。他不是在感受王茜茜的依恋,他是在“分析”这种依恋对关系稳定性的权重。

音乐会结束,送王茜茜回家。在她公寓楼下,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脸颊,眼神如水:“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叶巨。”

“你喜欢就好。”他微笑着回应,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体贴。

回到自己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的璀璨夜景。他解开领带,倒了一杯威士忌。成功的一天,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握。王振国的联盟唾手可得,王茜茜的柔情蜜意稳定可控,李薇的忠诚高效无可挑剔,王媚那若即若离的共鸣感也为他提供了额外的、智力上的愉悦。

完美的棋盘,完美的落子。

可是,为什么那股深海般的疲惫和空洞,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独处时,变本加厉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冰冷的区域。

他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的管理学、经济学、前沿科技着作。这些都是他构建迷宫和控制室的蓝图与工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了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本旧书,是大学时代留下的,有《黑客与画家》,有《失控》,还有一本破损的《庄子浅注》。

他抽出那本《庄子浅注》,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他随手翻开,一眼就看到自己当年用红笔划过的一段: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当年划下这句话时,他正意气风发,觉得这是对“无能者”的讽刺,是“巧者”和“智者”才配拥有的、充满成就感的“劳”与“忧”。如今再读,字句却像针一样刺入眼中。

“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无所求?不系之舟?

他所追求的一切——成功、掌控、他人的依赖与赞赏——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沉重的缆绳,将他这艘船牢牢系在名为“叶巨”的码头上。他建造了码头,管理着码头,自己是船长,也是唯一的系缆人。他获得了安全,获得了泊位的所有权,却失去了遨游的可能。

陈夕笔记本里那句“抬头看看天空”突兀地闯入脑海。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将书塞回书架。不,不能这样下去。这不是他想要的状态。他是叶巨,是解决问题的人,是掌控局面的人。如果当前的状态是“系统bug”,那么他就要找到“补丁”,或者进行“升级”。

他想起陈夕说的“允许一点‘随机性’”、“偶尔跳出控制室”。虽然陈夕的整个论调让他抗拒,但这个具体建议,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实验性补丁”来尝试。在受控的条件下,引入微小变量,观察系统反应,这符合他的方法论。

怎么引入“随机性”?完全放任自己是不可能的。他需要设计一个“安全”的实验。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点开一个不常使用的社交软件,上面有一些早年因工作关系添加、后来几乎不再联系的人,来自各行各业,生活轨迹与他迥异。他的手指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樵,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的荒野,曾在一次环保主题的科技峰会上与他有过短暂交流,后来偶尔会在社交网络上分享一些震撼人心的自然照片和充满野性思考的短句。

林樵最近的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天前,定位在云南某处自然保护区边缘的村落:“守了七天,终于拍到云豹的清晰足迹。老乡说,这山里的老路,只有采药人和豹子还记得。城市里计算得失的时间,在这里只够看一朵云慢慢飘过山脊。”

配图是泥地上几个清晰的爪印,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