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若是放在平日,宝玉或许会说得更委婉、更带着些痴意傻气,但在此刻,在这大厦将倾的危难时刻,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玩笑。这不再是那个懵懂顽童的痴语,而是一个男子在绝境中,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庄严承诺。
黛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一片。她哽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万千的委屈、恐惧、感动,都化作了这无声的泪水。
宝玉见她哭了,更是心疼,连忙用袖子笨拙地替她拭泪,急道:“好妹妹,你别哭!你信我!就算……就算这府里真的待不下去了,我也定会想法子护你周全!我……我去求何宇大哥!他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真豪杰,又与芸儿交好,他定会帮我们的!断不会让你流落在外,无依无靠!”
听到“何宇”的名字,黛玉哭泣稍止。她虽深处闺中,却也隐约知道这位新晋的勇毅县伯与贾芸关系匪浅,且在朝中似乎能说得上话。宝玉将他作为最后的指望,虽显天真,却也透露出他一片赤诚的维护之心。她抬起泪眼,望着宝玉那焦急而真诚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她从小一起长大、时而痴傻、时而体贴的表哥,在家族罹此大难之时,没有去想他自己的前程,没有去惶恐未来的生计,心心念念的,却只有她的安危。这份情意,在此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珍贵。
“你……你自己又当如何?”黛玉终于哽咽着问出一句。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我不过是个于世路上迂腐不通的蠢物罢了。没了这府里的庇护,只怕是连自己也顾不好。但无论如何,我总不会丢下妹妹不管。大不了……大不了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粗茶淡饭,只要妹妹身子能好,能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番话,说得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幼稚,却让黛玉的心,如同被一道暖流缓缓注入,那冰封的绝望,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宝玉的手,低声道:“莫要说这些傻话……你的心意,我……我知道了。” 这轻轻一回握,和这一句“知道了”,胜过千言万语。宝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眼圈也红了。
这时,外面的闷雷声渐渐歇了,那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究是没有落下来。天色却意外地透出些许清光,原来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后面一弯清冷皎洁的下弦月。
紫鹃在外间听得里面动静,悄悄探头,见二人执手相看,虽都带着泪痕,但气氛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绝望,反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与相依。她心中稍慰,轻声道:“二爷,姑娘,外头云散了,出了月亮,虽有些风,倒不似先前那般闷人了。可要出去略站站?总在屋里躺着,也气闷。”
宝玉闻言,看向黛玉,眼中带着询问。黛玉也觉得屋内药气混杂,确实烦闷,便轻轻点了点头。紫鹃和雪雁连忙过来,替黛玉披上一件厚厚的银狐皮斗篷,戴上风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宝玉也自己披了件雀金裘的斗篷,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黛玉,一步步走出潇湘馆。
月色极好,清辉如水,静静地洒落在沉寂的大观园中。白日里所见的那些破败景象,在朦胧的月光下,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面纱,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凄清的美。竹影婆娑,假山亭台的轮廓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分明,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二人也没有带丫鬟,只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凹晶溪馆。这凹晶溪馆建在水边,此时水面如镜,倒映着天上的弯月和疏星,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见几声秋虫的哀鸣。馆子临水的一侧设有栏杆和坐榻,平日里是赏月观水的好去处,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月光笼罩着它。
宝玉扶着黛玉在临水的坐榻上轻轻坐下。夜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宝玉忙将黛玉斗篷的风帽又往前拉了拉,生怕她着了风。黛玉却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她望着水中那轮轻轻晃动的月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吟道:“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这正是那年中秋夜,她与湘云在此联句时,最后吟出的凄清之句。当时只觉诗句精奇,并未深想,如今念来,竟似一语成谶,预示着今日贾府众芳飘零、繁华散尽的结局。
宝玉听到这诗句,心中也是一痛,接口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妹妹,你还记得我们起诗社时的光景么?虽然如今……但那些诗句,那些时光,总是真的,永远都在我心里。”
黛玉转过头,看着宝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带着稚气与忧伤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柔情。她知道,宝玉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即便外在的一切都改变了,甚至毁灭了,他们之间共同拥有的那些记忆、那些情感,是任何力量也无法夺走的。
“是啊,总是真的。”黛玉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释然。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冷寂的水面,不再说话。宝玉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边。在这万籁俱寂的秋夜,在这即将倾覆的繁华旧梦里,这一对痴儿女,一个“痴”,一个“颦”,就这样相依相偎,暂时忘却了身后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他们的手依然轻轻握着,彼此的体温是这寒夜中唯一的暖源。前路或许荆棘密布,命运或许坎坷难测,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的心是相通的,是安宁的。这片刻的宁静与心心相印,如同暴风雨眼中那短暂的平静,珍贵得令人心碎,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大了,水波荡漾,水中的月影碎成一片粼粼金光。黛玉轻轻咳嗽了两声。宝玉忙道:“夜深了,风凉,妹妹身子弱,咱们回去吧。”
黛玉点了点头,任由宝玉搀扶着,缓缓站起身。二人沿着来路,默默地向潇湘馆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那片竹影深处。而远处荣国府的方向,似乎有更多嘈杂的人声和灯火在晃动,预示着那最终审判的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但这凹晶溪馆旁的片刻温情,却如同在无边黑暗里点燃的一星微火,虽微弱,却真实地存在过,温暖过两颗在寒冬中相互依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