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滨海市老码头区,与远处灯火辉煌的现代化港口新港区判若两个世界。这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鱼腥味、柴油味和腐烂海藻的混合气息。昏黄的路灯只能照亮狭窄道路的一小部分,两旁是低矮破旧的仓库、冰厂、鱼贩批发铺,卷帘门大多紧闭,偶有几家还亮着灯,传出喧嚣的划拳声和粗俗的笑骂。路面湿滑,混杂着鱼鳞、冰碴和不明污物。几条锈迹斑斑的小型渔船和快艇,随着潮水轻轻磕碰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栈桥。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码头区外围一条更暗的巷口。车内,陈阳和指导组的李处长坐在后排,孙副队长亲自开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
“陈组长,前面这片就是老码头区,也叫‘鱼市口’。‘海鲨帮’最早就是在这里发迹的。”孙副队长指着前方那片昏暗嘈杂的区域,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就是一群在码头上抢地盘、收保护费、打架斗殴的混混。大概十年前,一个叫陈浩南的人从里面冒了出来。”
“陈浩南?”陈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听起来像个化名,或者某种“江湖称号”。
“嗯,外号‘浩南哥’,也有叫他‘鲨鱼头’的。”孙副队长继续道,“这人四十岁上下,滨海本地人,早年因为打架伤人进去过几年。出来后就拉拢了老码头区一帮最狠的角色,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脑子活络,迅速统一了鱼市口的‘地面’。刚开始就是垄断码头的卸货、短途运输,强买强卖渔获,向所有在这里做生意的鱼贩、冰厂、小旅馆收‘管理费’。”
陈阳的目光透过车窗,扫过那些阴影幢幢的仓库和晃动的人影。他能想象出,十年前这里是如何在一片混乱的丛林法则中,诞生出这样一条凶猛的“鲨鱼”。
“后来,滨海市发展加快,海鲜需求量大增,远洋捕捞和近海养殖也火了。”孙副队长语气变得沉重,“陈浩南的野心也跟着膨胀。他不再满足于码头这点‘小钱’。他先是利用暴力威胁,控制了老码头区最大的几个水产批发档口,强迫渔民低价把鱼卖给他,再由他高价批发出去。谁敢不卖,或者敢绕过他直接找买家,轻则渔获被抢、渔船被砸,重则人被打伤打残,甚至……有渔民出海后就再没回来,说是‘遭遇风浪’。”
李处长倒吸一口凉气:“无法无天!”
“这还只是开始。”孙副队长点燃一支烟,借以平复情绪,“控制了源头和批发,他又把爪子伸向了运输和销售环节。成立了‘海鲨物流’(表面是正规公司),强迫所有需要往外运海鲜的商户必须用他的车,价格他说了算。同时,通过威胁、砸店等手段,逐渐控制了市内几家大型海鲜市场和酒楼的海鲜供应。几年下来,滨海市民餐桌上的海鲜,价格涨了多少不说,起码有六七成都得经过‘海鲨帮’的盘剥。”
陈阳沉默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条从捕捞、批发、运输到终端销售的完整暴力垄断链条。这与高明远在江城垄断物流、娱乐的模式有相似之处,但更直接、更血腥,也更紧密地附着在滨海这座城市的特色产业——海洋经济上。
“如果只是这样,还只能算是个比较猖狂的市霸。”孙副队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车内缭绕,“陈浩南最厉害也最危险的一步,是打通了‘海上通道’。”
陈阳眼神一凛:“走私?”
“没错。”孙副队长点头,“滨海毗邻公海,海上走私历来是顽疾。陈浩南凭借对渔民和码头的控制,以及手下那帮亡命之徒,很快就搭上了一些走私集团。他开始利用渔船、改装快艇,甚至买通个别监管松懈的小型货运船,走私香烟、洋酒、电子产品,甚至……据说还有冻品和濒危海产品。这条‘水线’利润惊人,也让‘海鲨帮’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势力急剧膨胀。”
财富带来更大的野心和更深的腐蚀。陈阳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发展。
“有钱了,陈浩南开始‘转型’。”孙副队长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他注册了几家看起来挺像样的公司,比如‘浩洋远洋渔业合作社’、‘金海岸休闲娱乐有限公司’。用走私和垄断赚来的黑钱,一方面投资洗白,涉足正当行业;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他开始有意识地向权力靠拢。”
“怎么靠拢?”李处长问。
“最初是拉拢腐蚀基层执法人员,码头管理、渔政、海警、工商、税务……凡是能管到他那摊生意的部门,他都有‘朋友’。请客吃饭、送礼送钱、安排‘特殊服务’,甚至直接入干股分红。后来,胃口大了,手也伸得更长。据说,他通过一些中间人,和一些市里、区里分管海洋经济、港口贸易、甚至治安维稳的领导搭上了线。方式也更‘高级’了,不再是简单的送钱,而是合作‘做生意’、帮助解决子女就业、提供海外旅游机会,甚至参与一些‘利益共享’的项目。”
孙副队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内部有线索显示,陈浩南手里可能掌握着一些官员的把柄,或者通过他那个‘金海岸’娱乐公司,设局拉人下水。有了这些‘保护伞’或‘合作伙伴’,‘海鲨帮’的违法犯罪活动就更加肆无忌惮,查处起来也阻力重重。省里前两次工作组,很多线索查着查着就断了,或者证据莫名其妙消失,关键证人改口甚至失踪。我们怀疑,内部……有他们的眼线,或者有人通风报信。”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带着醉意的叫嚷声和海浪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
陈阳望着窗外那片被黑暗与腐朽气息笼罩的老码头区。这里就是“海鲨帮”的巢穴,是那条凶猛“鲨鱼”起家的水域。与江城高明远那种试图披上“企业家”外衣、渗透进权力高层的策略不同,陈浩南和他的“海鲨帮”更像是一种从底层血腥拼杀出来、进而用暴力和金钱向上腐蚀的“草莽枭雄”。他们更直接,更赤裸,也更依赖于对特定行业的绝对控制和海上走私这种高利润、高风险的犯罪活动。其背后的“保护伞”,可能更注重实用性和“互利”,关系网或许不如刘建国那样位高权重,但可能更加盘根错节、渗透到各个执行环节,因而在地方上形成的保护层可能更加坚韧和难以突破。
“这个陈浩南,现在人在哪里?平时有什么活动规律?”陈阳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锁定目标的冷冽。
“他很狡猾,行踪不定。”孙副队长回答,“明面上,他是‘浩洋渔业’的董事长,偶尔会在公司露面,参加一些行业协会的活动,甚至还会做点慈善捐款,装点门面。但他真正的指挥中枢,我们怀疑不在那些正规场所。他有很多落脚点,在老码头区深处、在几个偏僻的私人会所、甚至可能在某些渔船上。身边随时跟着几个身手极好、绝对忠诚的保镖。我们尝试过监控,但很容易被他的人发现,或者被莫名其妙干扰。”
一条凶残、狡猾、且拥有相当反侦查能力的“鲨鱼”。陈阳在心中给对手画像。他意识到,在滨海市的斗争,可能需要更多水下作业的技巧,需要更耐心地布网,需要更精准地找到那张保护网的脆弱节点。
“先回去。”陈阳说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特别是关于陈浩南核心成员的结构、他们控制的具体产业和走私通道的细节,以及……那些可能与他们有牵连的官员名单,哪怕只是怀疑。”
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昏暗的老码头区,汇入滨海市璀璨的夜景车流。陈阳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逐渐远去的、被阴影吞噬的区域。那里是罪恶的渊薮,也是这场新战役必须攻克的第一个堡垒。“海鲨帮”已经崛起,盘踞在这片蓝色国土的边缘。而他,必须带领指导组,找到将这头凶兽连根拔起的方法。挑战,比预想的更加具体,也更加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