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沟通会结束后的当晚,滨海市郊一处名为“观海阁”的高档私人会所内,灯光幽暗,熏香袅袅。
最里面的“听涛”包厢,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隔音极佳。陈浩南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色休闲装,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水亮的文玩核桃,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喀嚓声。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比周彤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要粗犷一些,眉骨较高,眼神深邃,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给人一种既精明又阴沉的感觉。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几盏仿古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面前的红木茶海上,一套功夫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但茶已凉透。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POLO衫、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是“海丰水产”的总经理,也是陈浩南最信任的白手套之一,名叫马涛。
“南哥,市委那边……张书记今天见了督导组那个陈阳。”马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的人虽然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看会后张书记的脸色……好像不算太轻松。督导组那边,回去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表情。”
陈浩南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又继续缓缓转动。“老张这是先礼后兵,给姓陈的划道儿呢。”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滨海本地口音混杂的奇特腔调,语速平缓,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划了道,也得看人家买不买账。这个陈阳,江城来的,高明远就是折在他手里。不是个容易被吓住的主。”
“那……咱们怎么办?督导组这几天看着没什么大动作,但底下的小动作肯定没停。沙头角那边,阿鬼说最近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有生面孔在远处晃悠过。还有,港口分局那边,听说在悄悄翻旧案子,特别是那个东北佬刘大伟的事。”马涛语气里透出担忧。
陈浩南抬起眼皮,看了马涛一眼:“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张卫国比我们更怕天塌。”他顿了顿,“督导组要查,总得有证据。市场那边,规矩点,让‘鲨鱼仔’们最近都收着些,别动不动就亮胳膊。码头和仓库,该清的痕迹早就清了。沙头角……非必要,先停一阵,用备用点。至于刘大伟那种陈年烂账,几个小喽啰顶天了,能翻出什么浪?”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马涛知道,这只是表面。陈浩南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他内心越是在高速盘算。
“不过,”陈浩南话锋一转,“老张那边,该安抚还是要安抚,该‘提醒’也得‘提醒’。他今天唱了白脸,咱们得去送颗定心丸,顺便……也给他紧紧弦。”
马涛立刻会意:“南哥的意思是……”
“老张不是喜欢字画,也讲究吃吗?”陈浩南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夫人好像对海鲜情有独钟,尤其是稀罕货。咱们‘海丰’别的不多,就海鲜多。挑点‘好东西’,以公司名义,感谢市委市政府长期以来对本地企业的关心和支持,特别是张书记在优化营商环境方面的有力领导。礼数要周到,理由要正当。”
马涛点头:“明白。送些什么?澳洲青龙?蓝鳍金枪鱼腩?还是……”
陈浩南摆摆手:“那些太普通。我记得前段时间,还足吧?”
马涛一愣。金毛龟,是某种极其珍稀、价格昂贵的深海龟类,因其背甲边缘有金色纹路而得名,属于严禁捕捞交易的保护动物,但在地下美食家和收藏圈里,是堪比黄金的“顶级滋补品”和“风水宝物”。
“那对龟……品相极好,是前两个月从南边……弄来的。”马涛低声道,“一直养在秘密点。”
“就送那个。一对,图个好事成双。”陈浩南淡淡道,“用特制的恒温运输箱,配上海水循环和供氧,确保送到的时候活蹦乱跳。再配几样咱们这里顶级的刺身拼盘食材,让咱们会所最好的日料师傅提前处理好,冰鲜包装。以‘海丰水产’试品鉴新季度高端礼盒的名义,送给张书记及家人品尝,感谢领导对企业的关怀。”
他特意强调了“家人品尝”。这份礼,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踩在了法律的红线上——赠送保护动物。收下它,张卫国就不仅仅是收了些“海鲜”,而是实实在在握在陈浩南手里的又一个把柄。这是安抚,更是捆绑和警示: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船要是漏了,谁也别想干净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