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市,省公安厅指定的一处高度戒备的看守所。审讯室狭小而封闭,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材料,只有一张铁桌、三把椅子,以及头顶一盏冷白色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天成坐在铁桌对面的特制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固定在身前的小桌板上。他依旧穿着被抓时那身旧布褂,头发更显凌乱,眼窝深陷,脸上那层曾经作为“马总”的油光与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蜡黄的疲惫和死寂。但与之前在祠堂前彻底垮掉的状态相比,他的眼神里似乎又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本性中的警惕和算计。他微微低着头,避开头顶刺目的灯光,也避开对面审视的目光。
铁桌另一边,坐着陈阳。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深色的便装,坐姿端正,目光平静而锐利,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探照灯。旁边坐着担任记录员的赵刚,同样便装,神情冷峻,目光如刀般锁在马天成身上。角落里,一台高清摄像机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审讯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前一个多小时,几乎都是沉默和僵持。陈阳不急不躁,只是问了几个最基本的身份信息问题,然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天成,任由那种无声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累积。马天成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或者用极简短的“不知道”、“不清楚”、“记不得”来回应任何试图触及实质的提问。
“马天成,”陈阳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我想你也应该有所判断。”
马天成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李刚,昨天晚上,已经被省纪委采取留置措施了。”陈阳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
马天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放松下来,但这一瞬间的反应没有逃过陈阳和赵刚的眼睛。他喉结滚动,依旧沉默。
“你以为躲回马家堡子,躲进祠堂,靠着宗族那点旧情和人多势众,就能对抗法律?”陈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训练基地,吴德彪和你的那批打手,已经一网打尽。‘金樽’会所、‘帝豪’洗浴……你那些用来拉拢关系、进行非法交易的窝点,现在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你以为断了联系,毁了手机,就能抹掉一切?”
马天成的手指在小桌板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陈阳从手边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推到马天成面前的小桌板上,“认识这个人吧?沈默言。”
看到“沈默言”三个字和那张熟悉的证件照复印件,马天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直最担心的,就是沈默言这个掌握着他所有核心财务秘密的“钱袋子”!这个软骨头,果然……
“他交代得很清楚。”陈阳的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马天成心上,“你通过‘金州文化艺术品交流有限公司’,向李刚及其亲属行贿的每一笔款项,时间、金额、方式;你利用亲属代持,在李刚帮助下获取的不正当项目利益和干股分红;还有你这些年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境的部分资产,以及在省城、海南、甚至海外购置的房产商铺……沈默言都提供了详细的账目、凭证和证言。”
陈阳又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单、股权结构图的复印件:“这些,你应该也不陌生。需要我一一指给你看吗?”
马天成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默言的“反水”,意味着他经济命脉和行贿网络的底牌被彻底掀开!这比暴力团伙被打掉,更让他感到绝望。
“光这些经济犯罪和行贿的数额,就足够你在监狱里待到死。”陈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但这还不是全部。吴德彪已经撂了,你指使他干的那些事:暴力催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威胁恐吓,包括最近试图对周彤记者不利,甚至胆大包天给我送子弹……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富源矿’的孙富源,柳树沟的老耿,以及那些被你压榨、威胁、侵害过的矿工和村民……他们的血泪控诉和证据,也都在这里。”
陈阳轻轻拍了拍那厚厚的文件夹:“马天成,你从‘马王爷’到‘马总’,这二十多年,在金州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自己最清楚。现在,所有的盖子都揭开了,所有的账,都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马天成终于抬起了头,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不甘和最后一丝挣扎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现在可以选择继续沉默,或者狡辩。”陈阳靠回椅背,目光如炬,“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证据链已经完整,零口供照样可以定罪。而且,因为你的抗拒,在量刑上不会有任何从轻的考虑。”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分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认罪悔罪,如实供述,配合调查。特别是,把你和李刚之间,以及……和其他可能存在的更高层‘保护伞’之间的利益勾连、权钱交易,彻底交代清楚。这关系到,你还有没有机会,看到监狱外面的太阳。”
“更高层……”马天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