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区一栋高档写字楼的28层。“鑫源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铜质招牌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冽而规整的光泽。玻璃门内,前台背景墙上是一幅抽象的艺术画,旁边镌刻着“科技赋能金融,诚信创造价值”的标语。办公区宽敞明亮,开放式工位整齐划一,穿着得体的年轻员工对着多屏显示器专注工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贴着“月度放款突破X亿”“用户满意度99.8%”的红色喜报。
任谁初入此地,都会认为这是一家充满活力的正规金融科技公司。
然而,在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北京,中央扫黑办跨省联动机制临时指挥部里,大屏幕上投射的,却是这幅光鲜画面背后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就是我们锁定的第一个核心目标——‘鑫源金融’。”孙薇薇敲击键盘,大屏幕左侧的办公场景被缩小至一角,右侧则展开了一张更为庞大、复杂的动态关联图。“表面看,它是一家持有地方金融监管部门备案的P2P网络借贷信息中介平台,主要业务是‘为有融资需求的个人和小微企业提供高效、便捷的线上借贷信息撮合服务’。截至上月底,其官网披露的注册用户超800万,累计撮合交易额突破300亿元,合作机构包括多家银行和持牌消费金融公司。”
她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移到了关联图的核心位置:“但根据我们近一个月的穿透式监控和赵刚支队长那边提供的线索交叉印证,这家公司的实际运作,已经完全异化,构成了一个以‘套路贷’为核心,融合了非法集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软暴力催收、甚至洗钱等多种犯罪行为的黑恶势力经济巢穴。”
王锐接着操作,关联图上分支出几条颜色刺目的线条:
“第一条,资金来源的‘灰色化’。”他调出数据,“尽管表面上对接了部分正规机构资金,但其放贷资金池超过60%来源于非特定公众的‘理财计划’。这些计划承诺远高于市场水平的年化收益,通过线上线下渠道向不特定人群募集,实质上已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资金进入其控制的多个关联公司账户后,经过复杂嵌套,最终流入其所谓的‘撮合’借贷项目。”
“第二条,资产端的‘陷阱化’。”孙薇薇展示了几份经过技术还原的电子借款合同样本和APP操作流程录屏,“他们通过大数据风控为噱头,实则利用非法获取或购买的公民个人信息,对用户进行‘精准画像’。对有急切借款需求且风险承受能力看似较低的群体,在APP界面和合同条款中设置大量陷阱:虚高借款金额(实际到手金额仅为合同金额的50%-70%,差额以‘服务费’‘保证金’等名义扣除)、畸高综合利率(通过砍头息、管理费等名目,实际年化利率普遍在500%以上,部分超过1500%)、单方面有利的违约条款(例如单方面认定违约并收取高额罚息的权利)、隐藏的强制仲裁和数据授权条款。”
周彤坐在后排,此时举手示意,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这是我和团队在过去两周,通过技术手段和安全渠道,接触到的17名‘鑫源金融’借款人的部分采访整理和证据截图。”屏幕上出现了大量马赛克处理过的聊天记录、短信截图、银行流水和借款合同局部。“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急需用钱、其他正规渠道无法满足的情况下,通过搜索或广告接触到‘鑫源’。所有人都表示,在借款时并未完全理解合同条款,尤其是费用和违约部分。所有人都在逾期后(有的甚至仅逾期一天),遭遇了大规模的通讯录轰炸、侮辱谩骂、PS图片威胁等软暴力催收。其中3人工作丢失,2人家庭破裂,1人因此患上严重抑郁症,有自杀未遂记录。”
她调出了一段音频,是经过变声处理的一位女性受害者陈述:“……他们把我身份证照片P到那种不堪入目的图片上,发给了我的大学同学群、前公司同事,还有我爸妈……我妈心脏病都犯了。我报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而且对方公司在外地,建议我走法律途径。可我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合同上的地址就是个虚拟注册地……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被他们彻底毁了。”
音频结束,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第三条,催收的‘组织化与黑恶化’。”王锐面色严峻地调出另一组数据,“‘鑫源金融’自身有一个近百人的‘贷后管理部’,负责初期的电话、短信催收。但对于逾期超过一定时间或他们认为‘难啃的骨头’,则会外包给分布在不同省份的多个‘第三方催收公司’。”关联图上出现了几个位于湖南、江西、河北等地的公司图标,图标旁边标注着“多次涉及暴力催收投诉”、“负责人有寻衅滋事前科”等字样。
“我们监控到这些‘第三方’与‘鑫源’之间有着稳定的资金往来和指令传递渠道。”孙薇薇补充,“更值得注意的是,通过对这些‘第三方’公司背景的深挖,发现其中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早年活跃在华南某地、后因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被打掉的一个暴力讨债团伙的头目有密切关联。这意味着,传统黑恶势力的残余力量,正在借助‘鑫源’这样的平台,完成向新型金融领域暴力输出的转型和寄生。”
陈阳一直沉默地站在屏幕侧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细节。此时他开口,声音冷静:“第四条,利润的‘隐匿化与洗白化’。他们如此高的非法收益,如何消化?”
“这正是最狡猾的地方。”王锐调出复杂的资金流向图,“‘鑫源’体系内存在大量关联公司,业务范围涵盖所谓的‘科技研发’‘大数据服务’‘广告传媒’‘文化娱乐’甚至‘公益慈善’。非法放贷获取的暴利,通过虚构交易、虚增成本、支付‘咨询费’‘服务费’等方式,在这些关联公司间流转,最终部分以‘合法经营利润’形式呈现,部分则通过地下钱庄或虚拟货币渠道向境外转移。同时,他们热衷于参与一些公益活动和地方招商引资项目,塑造‘负责任企业’形象,甚至与个别地方官员建立联系,寻求隐性保护。”
屏幕上适时出现了“鑫源金融”捐赠希望小学、赞助城市马拉松、其高管参加某省金融发展论坛并与官员合影的照片。光鲜亮丽,与受害者描述的地狱景象形成残酷对比。
“目前掌握的情况,”孙薇薇总结道,“‘鑫源金融’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刘志远的人,此人极其低调,很少公开露面,但通过股权穿透,他控制着‘鑫源’体系的核心公司。此人早年有境外金融从业背景,回国后抓住了P2P风口,初期可能确实做过一些正规业务,但近几年彻底转向了‘套路贷’模式。其组织架构严密,核心成员多是亲属、同学或有长期合作关系的伙伴,反侦查意识强。”
陈阳走到大屏幕前,凝视着那个位于关联图最顶端、标注着“刘志远(化名?)”的红色图标,以及其下那盘根错节、跨越数省的灰色网络。
“表面P2P,实则‘套路贷’;表面科技金融,实则吸血网络;表面慈善企业,实则黑恶渊薮。”他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这就是我们新型黑恶势力的典型样板。它比传统黑恶势力更隐蔽,更具欺骗性,危害范围更广,对社会经济秩序和基层稳定的破坏也更深。”
他转过身,面对指挥部里所有成员:“‘鑫源金融’,就是我们跨省联动机制组建以来,锁定的第一个具有标杆意义的硬骨头。打掉它,不仅是为无数受害者讨回公道,更是要向所有企图利用金融科技外衣从事黑恶犯罪的活动发出最明确的信号:此路不通!”
“通知所有相关省份的联络员,启动一级响应。”陈阳下令,“王锐、薇薇,继续深化资金链、数据链和人员链分析,我要知道刘志远及其核心成员的确切位置、日常活动规律,以及所有关键证据的存储点。周彤,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继续外围调查,特别是摸清其与地方可能存在的‘关系网’。协调公安经侦、网安部门,准备证据固定和收网方案。”
他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全国地图,最后落在深圳的位置:“这个披着金融创新外衣的毒瘤,将成为检验我们跨省联动机制成色的第一战。务必周密,务求全胜!”
命令下达,指挥部内再次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和低声的通讯声。一场针对新型黑恶势力核心巢穴的无声合围,在数据与电波的维度上,悄然收紧。而远在深圳那栋光鲜写字楼里的“鑫源金融”员工们,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仍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