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四季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而不刺眼,轻柔的钢琴曲如水般流淌。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昂贵雪茄和陈年红酒的醇厚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正在举行亚洲金融科技年度峰会暨颁奖晚宴。
刘志远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杰尼亚定制西装,浅蓝色衬衫配着温莎结的深蓝色领带,袖扣是简约的白金款式。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失礼貌和风度。他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国际知名经济学家、前世界银行副行长并肩而立,聆听着对方关于“普惠金融与风险控制平衡”的见解,偶尔点头,适时提出一两个经过深思熟虑、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得对方欣然展开更深入的阐述。
周围不时有目光投来,带着钦佩、好奇或商业性的审视。在许多人眼中,刘志远是近年来在亚洲金融科技领域迅速崛起的明星人物。他拥有无可挑剔的教育背景(常春藤双硕士)、顶尖投行的从业经历,以及回国后成功创业并将“鑫源金融”打造成“知名金融科技平台”的传奇故事。他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但每次在公开场合露面,言谈举止都彰显着专业、理性和对社会责任的关注。
“刘先生,您对当前中国监管层加强对互联网金融监管的趋势,有何看法?”一位来自《华尔街日报》亚洲版的女记者举着录音笔,在旁等候许久,终于抓住一个空隙发问。
刘志远转过身,笑容温和,目光坦诚:“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必要且积极的事情。任何一个新兴行业,在快速发展初期,都可能存在一些需要规范和引导的地方。监管的加强,不是限制创新,而是为了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保护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防范系统性风险。”他略微停顿,语气更加恳切,“‘鑫源’自成立以来,始终秉持‘合规是生命线,风控是核心竞争力’的理念,积极配合监管部门的要求,不断完善自身的内控体系和信息披露机制。我们相信,良币驱逐劣币,规范的监管环境,最终有利于像我们这样真正致力于用科技服务实体、助力普惠金融的企业。”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符合政策基调,又巧妙地为“鑫源”贴上了“合规”、“负责任”的标签。女记者显然被他的气场和言辞说服,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刘总,关于您上月宣布的‘鑫源-乡村振兴数字普惠金融基金’的进展如何?”另一位国内财经媒体的记者挤过来问道。
“进展顺利。”刘志远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轻轻晃了晃,“首期五亿元人民币已经到位,我们正在与多个中西部省份的农业农村部门对接,计划通过我们的技术平台和大数据风控模型,为符合条件的农村合作社、小微农户提供便捷、低成本的信贷支持,助力特色农业发展和农民增收。我们认为,金融科技的真正价值,在于能够触及传统金融服务难以覆盖的‘最后一公里’。”
他谈起了具体的合作案例,提到了几个偏远县的名字,引用了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助农数据,语气平和而富有感染力。周围的几位银行家和投资人听得频频颔首,显然对他的战略眼光和社会担当颇为赞赏。
晚宴进入高潮,年度“金融科技社会贡献奖”揭晓。当颁奖嘉宾念出“刘志远先生”的名字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刘志远在聚光灯下稳步走上台,接过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他的获奖感言简短而有力,感谢了团队、合作伙伴,再次强调了科技向善、金融为民的理念。他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笑容谦逊而自信,完美符合公众对一个成功、正派、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的全部想象。
没有人会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站在台上接受赞誉的男人,还在香港豪宅的地下加密通讯室里,对着屏幕那头几个模糊的影像,下达着一系列冷酷的指令。
也没有人会想到,他口中那个“助力乡村振兴”的基金,其部分资金来源,与他秘密转移到海外的、沾满受害者血泪的非法利润,有着千丝万缕、难以追溯的关联。这笔基金,既是他洗白资金、获取政策支持的渠道,也是他为自己打造的又一层“慈善光环”和保护色。
晚宴结束,刘志远婉拒了后续的酒会邀请,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坐进那辆挂着特殊牌照、防弹的宾利慕尚里。车门关闭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公式化的、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阴鸷。
“直接回山顶。”他吩咐司机,然后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
车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松了松领带,揉了揉眉心。晚宴上的应酬耗费心神,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消化和处理那些不断从隐秘渠道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岳阳据点的人报告说,察觉到可能有不明身份的监控,已按预案转移了部分敏感资料。深圳技术团队反馈,“深海”和“幻影”系统的几个外围节点出现异常访问尝试,虽然被防火墙拦截,但攻击模式显示对方技术实力不俗。最让他警惕的是,那个藏在深圳边缘工业园地下机房的“财务决策服务器”所在园区,最近两天出现了计划外的“市政管线检修”人员,虽然没出什么问题,但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还有资金流。尽管他已经通过极其复杂的方式将大部分利润转移出境,并利用多重“白手套”进行投资洗白,但最近境内几个关键中转账户,还是出现了冻结延迟和解冻过程比以往曲折的情况。虽然他动用“关系”最终摆平,但这种“卡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山雨欲来……”刘志远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香港夜景,霓虹灯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感觉一张网正在收紧,尽管他还看不清网在哪里,是谁在撒网。
但他并不十分惊慌。他自信自己的防火墙足够坚固,退路也早已安排妥当。狡兔三窟,他何止三窟。加勒比海的护照、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东南亚的合规产业、甚至与某些境外势力若即若离的“合作”,都是他的护身符。他始终认为,自己与那些粗鄙的、只会打打杀杀的黑帮头目有本质区别。他是用智慧和规则赚钱,即便触犯了法律,也是最难被定罪、最有机会脱身的那种。
“或许,是时候启动‘B计划’了。”他心中暗忖。所谓B计划,不是仓皇出逃,而是更系统、更隐蔽地收缩战线,将核心资产和人员进一步向境外转移,同时加大与某些“关键朋友”的利益捆绑,让他们不得不更卖力地为自己提供保护。他还要准备好几份足以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的“礼物”——那些加密存储的、记录着某些交易和对话的“保险”。
宾利车平稳地驶上太平山道。刘志远看着窗外越来越稀少的灯火和越来越浓的夜色,嘴角又浮现出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伪装,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之一。他可以在聚光灯下扮演金融创新领袖、慈善家,也可以在黑暗中操控着庞大的黑色帝国。他享受这种游走在两个极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他相信,只要伪装足够完美,手段足够高明,他就能永远站在赢家的一边。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北京、广州、江城,那些他看不起的“传统”执法者,以及像周彤那样执着的记录者,正在用他难以想象的方式和决心,一点点剥去他精心构筑的华丽伪装。数据不会说谎,资金流向不会说谎,受害者血泪控诉的力量,更不会说谎。
宾利车驶入山顶豪宅的车库。刘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表情,准备以一副平静、掌控一切的面貌,去面对豪宅里等待他的家人。伪装,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的一部分。
夜还很长,但对于刘志远而言,能够安心扮演“金融创新企业家”的日子,或许已经开始倒数。而他精心布置的退路,在真正国家意志和人民力量铸就的铁拳面前,又能为他争取多少时间呢?答案,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