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省省政府，常委会议室。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议题原本是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的专题研讨，气氛本该是积极而务实的。
但此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主位左侧的王浩副省长身上。
王浩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失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的阴沉。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烟灰缸里积了三四支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的中华烟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笔在文件上勾画，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省金融监管局汇报了我省近期金融风险排查的情况，总体是好的，守住了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王浩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会议室安静的空间里，“但是，我也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苗头，一些值得警惕的倾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高院的负责同志，最后落在省金融监管局局长脸上。
“最近，我接到一些反映，也看到一些材料。”王浩的语气变得严肃，“个别地方，个别部门，在履行监管职责、查处违规行为的过程中，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做法。比如，过度执法、选择性执法、甚至以‘扫黑除恶’为名，行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破坏地方营商环境之实！”
最后一句，他稍稍提高了音调，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省金融监管局局长额角渗出了细汗，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在王浩的目光逼视下，又咽了回去。
“金融科技，是我省产业升级的重要方向，也是中央鼓励的创新领域。”王浩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对于这个领域出现的问题，我们要辩证地看。大部分企业是好的，是守规矩、谋发展的。不能因为少数害群之马，就否定整个行业，更不能‘一人生病，全家吃药’，搞扩大化，搞‘运动式’执法！”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打印材料，没有念，只是晃了晃：“就拿深圳那个‘鑫源金融’来说。我承认，它可能存在问题，可能有一些违规操作。但这家企业，毕竟是我省乃至全国金融科技领域的代表性企业之一，为地方经济发展、税收就业做出过贡献，在普惠金融、服务三农方面也有探索。对于这样的企业，我们的态度应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在法律框架内，帮助其规范整改，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更不能抱着‘办大案、出政绩’的心态，无限上纲上线，搞株连，搞疲劳战术，弄得企业人心惶惶，投资者望而却步！”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了“保护营商环境”、“支持创新发展”的道德和政策制高点上。但在座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王浩在公开为“鑫源金融”说情，更是在向正在深挖“鑫源”案的各部门施加压力。
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忍不住开口：“王省长，关于‘鑫源金融’，我们公安机关掌握的证据显示，其涉嫌的并非一般违规，而是有组织、大规模的‘套路贷’犯罪，并与暴力催收、网络诈骗等黑恶犯罪活动紧密关联，社会危害极大，群众反映强烈……”
“证据？什么证据？”王浩打断了副厅长的话，目光锐利，“是那些真假难辨的网上投诉？还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所谓‘举报’？公安机关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讲大局！不能听风就是雨，被某些情绪和片面之词左右！更不能为了办案而办案，影响全省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
他将目光转向省纪委一位副书记：“纪委的工作，同样要服务中心。对于干部队伍中存在的问题，要查，要严肃处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度。不能因为查一个案子，就把一个地方、一个系统搞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影响干部队伍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最近我听说，有些地方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对我们的干部搞‘疲劳审讯’、‘诱供逼供’，甚至影响到干部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这叫什么？这叫‘左’的倾向！要不得！”
这是极其严厉的指责，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纪委办案“过火”。省纪委副书记脸色铁青，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但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反驳。
王浩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压力丝毫未减：“同志们，我不是说不让大家履行职责，不是说要包庇犯罪。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但一定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把握好分寸和火候。特别是对于涉及面广、影响大的案件，更要慎重。我建议，对于类似‘鑫源金融’这样的案件，相关地方和部门，是不是可以考虑……先稳一稳？把情况彻底搞清楚，把证据链做实做铁，同时要充分评估案件查办可能带来的经济影响和社会影响。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甚至向中央有关部门请示报告嘛！”
“停止调查”、“先稳一稳”、“提交省委讨论”、“向中央请示”——这几个关键词，像几把冰冷的枷锁，试图套在正在高速运转的侦查机器上。王浩的目的很明确：利用他的职权和影响力，以“顾全大局”、“依法稳妥”为名，强行给“鑫源”案的调查降温、刹车，甚至扭转方向。
他相信，以他副省长的身份，在这样高规格的会议上，提出这样的“建议”，足以让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感到巨大的压力，不得不重新权衡。他也相信，消息很快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正在一线办案的人员耳中，动摇他们的决心。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王浩率先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沉默地收拾东西，互相之间很少交流，眼神复杂。
省纪委副书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用保密电话联系了正在广州前线的林岚，简单通报了会议情况。“压力很大，”他声音低沉，“王浩今天几乎是摊牌了，用上了他能用的所有施压方式。你们那边，要抓紧，更要小心。”
林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冷静地回答：“明白。压力越大，说明我们越接近核心。请转告陈组长和中央纪委专案组，我们这边一切按计划推进，证据链正在加速闭合。王浩的‘要求’，恰好证明了他自己的问题。”
几乎同时，在省政府大楼另一个角落，王浩的秘书，正用另一部非工作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语气急促：“领导在会上已经明确表态了，要求稳一稳。你们那边，赶紧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尤其是……和领导有关的一切痕迹，必须彻底！这是最后的机会！”
然而，无论是王浩在会议上的强势施压，还是他秘书私下的紧急通知，都无法真正阻止那已经启动、并且得到最高层级背书的巨大车轮。
压力，成了反向的催化剂。当保护伞不得不跳到前台，用尽最后的影响力进行赤裸裸的干预时，恰恰暴露了其内心的极度恐慌和虚弱，也更加坚定了扫黑者们除恶务尽、打伞破网的决心。
“停止调查”？不，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加速。王浩的施压，就像试图用手掌去阻挡海啸，注定徒劳，只会让即将到来的审判，更加雷霆万钧。夜色，再次笼罩城市，但灯火通明的办案点和指挥部里，无人入睡，战斗正在以更高的强度和更坚定的意志，向着最终的目标，全力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