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五分，深圳，某特殊监区审讯室。
四面无窗，墙壁是暗灰色的吸音软包。惨白的LED灯管悬在屋顶，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没有一丝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志远坐在审讯椅上，手脚戴着特制的约束具。他身上那套用于逃亡的运动装已被换下，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灰色囚服。脸上的硅胶假体早已被清除，露出他原本儒雅却此刻惨白如纸的面容。头发凌乱，金丝边眼镜不知所踪，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仅仅几个小时，那个曾经站在香港太平山顶俯瞰众生、在金融峰会上侃侃而谈的“精英”，便彻底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一个囚徒的颓败和恍惚。
陈阳坐在他对面两米外的审讯桌后，一身黑色夹克，坐姿笔挺，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放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杯清水，一支笔。林岚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目光同样冷静锐利。赵刚和梁浩则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带来无形的威压。
审讯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刘志远从一开始的沉默抵抗，到后来试图用“合法金融创新”、“合同纠纷”、“技术中性”等词汇进行狡辩，都被陈阳用简单直接的事实和逻辑轻易拆穿。
“刘志远，”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回响，“你那些关于‘大数据风控’、‘普惠金融’的说辞，可以留给不懂行的外人听。在这里，我们只谈事实，谈法律。”
他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审讯室侧面的电子屏亮起，开始播放经过剪辑的视频和音频片段：
——岳阳催收据点，周彤偷录下的催收员对女性受害者的恶毒威胁和PS照片恐吓；
——“快易花”平台，侦查员伪装的借款人全程录屏，展示虚高合同、砍头息、超高利率的陷阱；
——深圳地下机房外围，技术人员拍摄的异常电力消耗和网络流量图谱；
——香港机场，刘志远变装后被赵刚等人当场控制的无声画面；
——王浩副省长在省委会议上，公开要求“停止调查”、“先稳一稳”的会议纪要关键段落（声音经过处理）；
——周大江在岳阳市纪委，痛哭流涕供述刘志远通过他行贿王浩的审讯录像片段。
一帧帧画面，一段段录音，像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将“鑫源金融”光鲜的外皮连同刘志远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溃烂流脓的本质。
刘志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移开目光，但那屏幕上的影像和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死死攫住他的眼球和耳膜。
“这些，是你所说的‘金融创新’？”陈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些，是你标榜的‘服务实体经济’？这些，是你所谓的‘合法合规经营’？”
刘志远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赖以自欺欺人的那套理论，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城堡。
陈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切换屏幕，显示出一张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总图，核心节点用刺眼的红色标注。“这是过去五年，‘鑫源’体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通过‘套路贷’非法获利、并向境外转移洗白的部分资金总览。初步统计，涉案总金额超过八百亿人民币，非法获利超过两百亿。这还不包括你们通过‘幻影’平台进行的二次诈骗获利，以及尚未查清的、流向王浩等保护伞的利益输送。”
八百亿！两百亿！这两个数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刘志远的心口。他脸色由白转青，呼吸陡然急促。
“这些钱，”陈阳盯着他，一字一顿，“沾着多少受害者的血泪？毁掉了多少家庭？逼死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人？刘志远，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刘志远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嘶哑，“我……我只是做生意……市场有需求……风险他们自己应该承担……”
“住口！”一直沉默的林岚突然厉声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纪检干部特有的凛然正气，“到现在你还敢提‘市场’、‘风险’？你利用技术非法获取公民信息，设置欺诈合同陷阱，组织系统性精神暴力催收，这哪一条是正常的市场行为？哪一条不是赤裸裸的犯罪？你所谓的‘风险’，是建立在彻底剥夺他人选择权、摧毁他人人格和社会关系基础上的掠夺！这和旧社会吃人的高利贷、和杀人越货的强盗，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你披上了一件‘科技’的外衣，就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以逃脱法律制裁吗？”
林岚的话，像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刘志远最后那点可怜的职业优越感和自我麻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岚，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羞恼，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伪装的恐慌。
陈阳适时接回主动权，语气重新恢复冰冷：“刘志远，你很清楚自己的罪行。我们也掌握了你绝大部分犯罪事实和证据。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负隅顽抗，零口供。但我们要告诉你，零口供不影响定罪。你体系内落网的人员，从周大江这样的保护伞，到‘K博士’这样的技术核心，再到、数据链、人员链，我们都已经基本掌握。零口供，只会让你在量刑时失去任何从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