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省纪委大楼。
林岚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外是老城区的青灰色屋顶，以及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摩天楼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她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的沙沙声。
从北京回来已经三天了。京西宾馆那场全国会议的余温还在，但她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会议桌上，而在脚下的土地里。陈阳在全国推广“跨省联动机制”，赵刚在忙着培训各地来的骨干，周彤的新报道正在引发新一轮舆论风暴。而她，林岚，省纪委副书记，扫黑办“保护伞”排查组的核心，此刻正坐在熟悉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全新的、沉甸甸的名单。
《江城市疑似新型黑恶势力及关联“保护伞”初步排查线索汇总（第一轮）》。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七十八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这不是“鑫源”那种已经暴露的庞然大物，而是更隐蔽、更分散、甚至可能还没完全成型的“苗头”和“隐患”。来源五花八门：赵刚专班在侦办“快易花”案时发现的关联线索；周彤报道后群众新举报的线索；公安大数据模型碰撞出的异常企业集群；金融监管部门移交的可疑交易报告；甚至还有从已落网的“鑫源”外围人员口中挖出来的“竞争同行”信息。
七十八个。每个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正在滋生的“小鑫源”，或者一把正在被悄悄腐蚀的“新保护伞”。
林岚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疲劳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破网”行动开始，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审讯周大江、深挖王浩、整理证据链、北上开会……身体的弦一直绷到极限。但现在，还不是松劲的时候。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她在省纪委扫黑专案组的得力助手，小张，还有一位穿着警服、肩扛两杠三星的陌生中年男人，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林书记，”小张介绍，“这位是江城市纪委新调任的常委、市监委副主任，雷刚同志，分管案件审理和扫黑除恶监督工作。雷主任，这是林岚书记。”
雷刚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虽然穿着便装，但动作依旧标准）：“林书记好！雷刚向您报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的干脆利落。
林岚起身，握手。她听说过雷刚，原是省军区纪委的干部，作风硬朗，原则性强，今年刚转业到地方，就被安排到这个关键岗位。看来，省委是要用这把“新刀”，来切江城扫黑除恶的“硬骨头”。
“雷刚同志，欢迎。”林岚示意两人坐下，“时间紧，我们直接说情况。”她将平板电脑转向雷刚，“这是第一轮排查的七十八个线索。我粗略分了类：第一类，疑似新型‘套路贷’、‘租金贷’、‘培训贷’变种，利用APP和小程序作案，共三十二家；第二类，疑似以‘信息咨询’、‘债务重组’、‘征信修复’为名，实则进行诈骗或非法追债，共十八家；第三类，疑似控制特定区域或行业（如物流、废品回收、建材市场），使用‘软暴力’垄断经营，共十五家；第四类，疑似与娱乐场所、‘地下钱庄’、跨境赌博有染，进行洗钱或高利转贷，共十三家。”
雷刚听得非常认真，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眉头渐渐锁紧：“数量不小，而且……很散。不像‘鑫源’那样目标集中。”
“对。”林岚点头，“这就是新型黑恶势力‘去中心化’、‘碎片化’的特点。他们可能没有刘志远那样的‘教父’，而是几个懂技术的、懂金融的、有灰色人脉的人凑在一起，针对某个特定漏洞或人群，搞一个‘短平快’的犯罪项目。打掉一个，另一个换个马甲又冒出来。危害可能不如‘鑫源’大，但像蚊子一样，烦人，且传播‘病毒’。”
“而且，”小张补充，“这些线索里，至少有二十家，工商注册信息、纳税记录看似‘干净’，甚至有的还挂着‘高新技术企业’、‘大学生创业’的牌子。表面光鲜，底子可能已经烂了。”
雷刚沉吟片刻，抬头：“林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这次排查，不能再用‘运动式’、‘大清查’的老办法？那样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误伤真正的微小创新企业。”
“聪明。”林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我建议采取‘分层分类、精准滴灌、纪法协同’的策略。”
她调出另一份方案：
“第一层，对于群众举报集中、资金流水明显异常、且初步核实涉嫌犯罪的十五家重点目标，”她看向雷刚，“由你们市纪委牵头，联合市公安局经侦、网安支队，成立秘密核查组，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深入调查。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人赃并获，固定完整证据链。这十五家，是必须打掉的‘硬钉子’。”
雷刚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抓。”
“第二层，对于经营模式存疑、游走灰色地带、但尚未发现明确犯罪证据的四十三家，”林岚继续，“由市场监管、金融监管、税务等部门，以‘双随机一公开’检查、‘行业规范整治’等名义，进行合规性审查和风险警示。该约谈的约谈，该整改的整改，该吊销执照的吊销执照。目的是规范经营，挤压犯罪空间，同时也是敲山震虎，看看有没有人会自己跳出来。”
“第三层，对于剩余二十家，主要是初创型科技公司或小微企业，只是模式新颖、存在潜在风险，”林岚语气缓和，“由市工商联、科创部门牵头，组织法律、金融专家上门提供‘法治体检’和‘合规辅导’，帮助其识别风险，规范发展。我们要保护真正的创新，不能搞‘一刀切’。”
“分层处理，精准施策。”雷刚迅速领会了精髓，“既保持高压态势，又避免扩大化，还能引导行业健康发展。林书记，这个思路好。”
“思路再好，也要靠人落实。”林岚看着雷刚，“江城是‘鑫源’案的重要关联地，也是经济活跃、新型犯罪容易滋生的地方。这次排查，是检验我们扫黑除恶常态化、特别是‘打早打小’能力的第一仗。雷主任，你肩上的担子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