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北部,黑石岭村。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周彤背着双肩包,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她穿着耐磨的牛仔裤和登山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抹了层防晒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徒步爱好者。
但背包侧袋里,藏着微型相机和录音笔。内衣里缝着定位器和紧急报警装置——这是赵刚住院前硬塞给她的:“万一出事,按三下,我们五分钟内到。”
前提是,有信号。
黑石岭村比大王庄更偏远,更闭塞。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地图上只有一条蜿蜒的虚线通往那里。周彤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前天她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黑石岭的百姓要活不下去了,求记者来看看。”
随信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干裂的土地,一张是空荡荡的水龙头,还有一张是一个老人被捆在树上的模糊画面。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显然是有人偷偷塞进她宾馆门缝的。
林岚想派人跟她一起来,但周彤拒绝了:“岚姐,你去太显眼。我是记者,本来就要到处跑。而且——”她顿了顿,“如果真有村民敢冒险送信,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去,比警察去更能让他们开口。”
现在,她站在山梁上,俯瞰着山坳里的村庄。
黑石岭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栋三层小楼,贴满白色瓷砖,在阳光下刺眼得很——那是村委会。楼前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车身上沾满泥浆。
村里异常安静。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孩子嬉闹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枯树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周彤深吸一口气,走下坡道。
村口第一家,土坯房,院门虚掩。她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推门进去,院子空空荡荡,水龙头锈死了,拧不出水。地上晒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已经干瘪了。
“谁啊?”屋里传来虚弱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出来,眼睛混浊,脸上布满皱纹。看到周彤,她愣了一下:“闺女,你找谁?”
“大娘,我是省里来的记者。”周彤掏出记者证,“听说咱们村缺水,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哆嗦着往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大娘,您别怕。”周彤上前扶住她,“我就是来听听大家的声音。您看,您家这水龙头,多久没水了?”
老太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涌出来:“三个月了……三个月没水了……我儿子去隔壁村挑水,摔下山,腿断了……现在躺在床上,没钱治……”
“为什么没水了?”
“水……水被村长控制了。”老太太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他说村里自来水管道坏了,要修。每户交五百块维修费。我们交不起,他就把水闸关了……”
“全村都交不起?”
“交得起的,有水。交不起的,就关闸。”老太太擦着眼泪,“我们这十几户,都是老弱病残,哪来的钱?去镇上告,还没出村就被拦回来。村长说,再告,就把我们赶出村子……”
周彤的心揪紧了。
她拿出微型相机,假装调整背包,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大娘,还有别的吗?比如……土地?”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地……地都没了。去年村长说,要搞‘生态旅游’,把我们山上的地都‘流转’了。一亩地一年给三百块……那点钱,买米都不够啊。我们不肯签,他就带人把庄稼全铲了……”
“带人?”
“十几个后生,拿着棍子。”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头拦着,被他们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晒了三天……放下来时,只剩一口气了。没撑过一个月,走了……”
周彤的手握紧了。
她想起匿名信里那张模糊的照片——老人被捆在树上。
原来是真的。
“大娘,您能带我去看看那棵树吗?”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
两人悄悄出了门,沿着村路往东走。路上遇到两个村民,看到周彤,立刻低下头,匆匆走过。
村东头的老槐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却枯黄了一大半。树身上,还能看到深深的勒痕。
周彤拍下勒痕,又拍下树下干裂的土地。
“这棵树,”老太太摸着树干,“活了二百多年了。我们小时候,夏天都在树下乘凉。现在……现在没人敢来了。”
“为什么?”
“村长说,这树挡了他家风水,要砍。是老支书拼死拦着,说这是村里的‘风水树’,不能砍。”老太太声音哽咽,“后来老支书就‘意外’掉进村后那个废矿井里了……尸首都没找全。”
周彤感到一股寒意。
和大王庄一样的套路。
一样的“意外”。
一样的死无对证。
“村长叫什么名字?”
“马德彪。”老太太说出这个名字时,牙齿都在打颤,“他是我们村一霸。他爹以前就是村支书,传到他这儿,更狠。村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谁不听,轻的断水断电,重的……就像老支书那样。”
“他在村里有什么产业吗?”
“砂石厂、砖厂,和大王庄那个李建国一样。”老太太说,“但马德彪更毒,他还控制了村里的学校。”
“学校?”
“我们村小学,本来在村西头,有操场,有教室。”老太太指着远处一栋被围墙围起来的建筑,“去年他说要‘翻新’,把学校迁到村北那个旧仓库里。原来的校址,被他改成停车场了,专门停他砂石厂的车。”
周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栋三层建筑被高墙围着,门口挂着“黑石岭物流中心”的牌子。而村北那个所谓的“新校舍”,是个低矮的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操场上长满杂草。
“孩子们现在在哪儿上体育课?”周彤问。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村路。
周彤明白了——在马路上。
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大娘,您知道村里还有谁家受害吗?我想多了解一些。”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终于说:“村西头老张家,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就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马德彪要占他家宅基地,他不肯,家里的水井半夜被人填了。现在老张每天要走五里路去挑水……”
“村南刘寡妇,儿子在县城读高中。马德彪看上她家那块菜园,想盖个农家乐。刘寡妇不答应,他就让人在她家门口倒垃圾,倒了一个月,臭气熏天。刘寡妇儿子回来,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还有村会计老陈,因为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马德彪派去‘护矿队’,说是守夜,其实是让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待着。上个月,老陈‘失足’摔下山崖……”
一桩桩,一件件。
血淋淋的控诉。
周彤用录音笔记下了每一句话。
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稳。
这是证据。
是那些被埋在黄土下的冤屈,唯一可能重见天日的希望。
“闺女,”老太太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能帮我们吗?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周彤看着那双浑浊的、充满乞求的眼睛。
她用力点头:“能。我一定把这里的情况报道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黑石岭的百姓在受什么罪。”
老太太哭了,无声地流泪。
周彤抱了抱她,然后起身:“大娘,您先回去。我再转转,多拍点照片。”
“你要小心。”老太太紧紧抓着她的手,“马德彪养了好多狗腿子,整天在村里转悠。看到生人,就盯着。你这打扮,不像我们村里人,他们肯定注意到了。”
周彤心里一紧。
果然,她刚才就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我知道了,大娘您快回去。”
老太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彤迅速检查了一下设备,然后把微型相机藏在衬衫纽扣里——那是特制的针孔摄像头,能连续录制八小时。
她沿着村路继续走,拍下干涸的水渠、被铲平的庄稼地、破败的校舍。
路过村委会时,她特意放慢脚步。
那两辆黑色越野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抽烟聊天。看到她,两人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体。
周彤假装没看见,低头看手机——实际上是在用前置摄像头偷拍。
走过村委会一百米,她拐进一条小巷。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那两个男人追上来了!
“站住!”其中一个喊道,“你是干什么的?”
周彤拔腿就跑。
小巷七拐八弯,她对地形不熟,只能凭着直觉往山上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抓住她!肯定是记者!”
“往山上跑了!”
周彤拼命跑,背包里的设备哐当作响。她冲进一片松树林,树木密集,能暂时遮挡视线。
但对方对地形太熟了。
她听到他们在分头包抄。
“东边!”
“西边堵住!”
周彤的心脏狂跳。
她躲到一棵大树后,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紧急报警装置,用力按了三下。
红灯闪烁。
发送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
这里信号太差了。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周彤咬咬牙,把背包藏进一个树洞,只带着纽扣相机和录音笔,继续往深山跑。
越往里,树木越密,几乎看不到路。
她听到身后传来狗叫声——他们带狗了!
一条黑色的土狗冲过来,龇着牙。
周彤捡起一根粗树枝,挥打着。
狗不敢靠近,但狂吠不止。
“在那边!”
“快!”
周彤转身又跑。
她的体力快耗尽了,腿像灌了铅。
前面是个陡坡,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爬到一半,脚下突然一滑——
整个人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树枝、石块、荆棘,刮过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