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玄铁殿
玄铁灯的幽蓝火焰静静跳动,将殿内的黑曜石地面映得愈发森冷。邪族礼者躬身捧着锦盒,指尖触及盒面的邪纹,仍能感受到秋姬陛下注入的淡淡邪煞——那是邪族示好的诚意,亦是无声的试探。程知砚端坐于魔皇王座上,玄色长袍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周身魔气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暴戾,反倒透着几分仙修特有的清寂,与这魔宫的阴森格格不入。
“有劳礼者远途奔波,替我谢过邪族女帝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刻意抬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落在礼者耳中,竟消解了几分魔宫的压迫感。
礼者连忙躬身回礼:“殿下客气了,陛下吩咐的差事,属下不敢怠慢。”他抬眼偷瞥了一眼王座上的人,心中愈发疑惑——这位新魔主的气息太过诡异,既无魔族的嗜血戾气,也无邪族的阴邪诡谲,反倒像极了传闻中隐世的仙修,可方才那随口一句话里蕴含的威压,又绝非普通仙修所能拥有。
正欲转身告辞,殿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甲的魔族士兵快步走入,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士兵刚开口唤了声“殿下”,目光便撞见了一旁的邪族礼者,话语陡然顿住,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
程知砚指尖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古老魔纹,头也未抬:“何事?直说便是,无需避讳。”
他话音刚落,便转向礼者,语气平和:“礼者路途遥远,想必口干舌燥,不如喝杯清茶再走?”
邪族礼者一愣,下意识想拒绝——邪族与魔族素来无甚交情,这般客套反倒显得生分。可程知砚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让他无法贸然驳回。“这……”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多谢殿下好意。”
“来者皆是客,些许茶水,谈不上什么好意。”程知砚淡淡一笑,对殿侧侍立的魔侍吩咐道,“赐茶。”
玄色衣袍的魔侍躬身应诺,快步退入偏殿,片刻后便端着两杯清茶返回。茶杯是墨玉所制,茶汤清澈,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黑色叶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竟驱散了殿内些许魔气。
程知砚抬手示意礼者落座,自己却仍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名魔族士兵身上:“现在可以说了,方才想说什么?”
士兵这才定了定神,躬身禀道:“殿下,魔族秦高、赵桧两位长老,还有先前追随大长老的几位主事,近日在边境集结兵力,封锁了三座魔晶矿脉,明摆着是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了。”
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秦高与赵桧皆是魔族老牌势力,手中握着不少兵权,大长老倒台后便一直蠢蠢欲动,如今程知砚入主魔宫,他们更是直接撕破了脸。按照常理,新主登基,遇此叛乱之事,必然要雷霆震怒,即刻派兵镇压,可程知砚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眉宇间并无怒意,反倒带着几分不耐:“拥兵自重?随他们去便是。”
士兵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他们这是公然叛乱啊!若是不及时制止,其他长老怕是也会跟风效仿,到时候魔族又要陷入内乱了!”
“内乱与否,与我无关。”程知砚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士兵,“我当初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士兵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殿下,属下派人查遍了魔族各部落,还有周边的妖域、邪地,都没有找到名叫‘阿禾’的姑娘……”
“没有找到?”程知砚的指尖猛地收紧,王座扶手的魔纹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继续查。”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算把整个大陆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属下遵命。”士兵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满是困惑——这位新魔主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放着叛乱的长老不管,反倒一心要找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简直是匪夷所思。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幽蓝的灯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邪族礼者端着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程知砚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殿下这般做法,倒是让属下想起一句人族的话——爱美人不爱江山。”
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并非嘲讽,只是纯粹的好奇。毕竟在邪族与魔族的认知里,权力与力量才是立身之本,为了一个女子放弃江山,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知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不怕礼者笑话,我并非魔族之人,甚至……”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殿外的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我原本是一名仙修。”
“哦?”邪族礼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仔细打量着程知砚,动用邪族特有的感知力探查,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半分仙力的痕迹,只有深凝的魔气萦绕周身,纯粹而霸道,绝非后天修炼所能达到。“可属下并未在殿下身上察觉到半分仙修的气息……”
“因为那件事之后,我便堕入魔道了。”程知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阿禾。”
他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那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出身清玄门,师门主修屠魔之道,师父常说,仙魔不两立,魔族嗜血残暴,人人得而诛之。可我在山下历练时,遇到了阿禾。”
“她只是个在邪力带边缘苟活的孤女,饿得实在没办法,才偷了一个热饼,却被老板往死里打。”程知砚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瘦弱身影,“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仙魔之别,只觉得她太可怜了。她只是想活下去,何错之有?”
“我替她还了饼钱,给了她吃的,还送了她一枚我捡的小石子,告诉她以后我会保护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石子的温润,“可没过多久,一群黑衣人闯入了小巷,他们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阿禾恰好挡了他们的路。”
“我学的是屠魔术,对付魔族或许还行,可那些黑衣人实力极强,根本不是我能抗衡的。”程知砚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为了保护她,被他们打成重伤,拖进了巷尾的密林。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我却在密林中误入了一处上古魔渊,被里面的魔气侵蚀,醒过来时,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邪族礼者屏住了呼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我回到师门,师父说我堕入魔道,是师门的耻辱,要将我清理门户。”程知砚的眼神骤然变冷,周身魔气微微翻涌,幽蓝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冷冽的阴影,“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代表正义,可他们从未问过我为何堕魔,从未想过阿禾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他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偏见!”
“凭什么仙魔就要对立?凭什么魔族就该被赶尽杀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与不甘,“阿禾是魔族又如何?她不过是个吃不饱饭、任人欺凌的孤女!那些所谓的仙门正道,手上沾的血,未必比魔族少!”
“我杀了师门上下近百口。”程知砚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可那份平静之下,却是无尽的寒凉,“我亲手斩了我的师父,斩了那些曾经教导过我的师兄师姐。他们说我入魔,说我罪该万死,可我只知道,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阿禾。”
邪族礼者惊得说不出话来,杯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沉静的新魔主,背后竟有如此惨烈的过往。仙修堕魔,弑师灭门,只为了一个魔族孤女,这份执念,太过惊人。
“殿下……”礼者定了定神,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属下回去之后,便立刻禀报女帝陛下,让邪族上下一同帮忙寻找阿禾姑娘。”他此刻已然明白,秋姬陛下对这位新魔主的特殊态度,或许并非单纯的示好,而是另有隐情。
程知砚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多谢礼者,也多谢女帝陛下。若能找到阿禾,程某必有厚报。”
“殿下客气了,邪族与魔族如今睦邻友好,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礼者站起身,拱手道,“天色不早了,属下也该告辞了,免得耽误了回复陛下的时辰。”
“我送你一程?”程知砚也随之起身。
“不必劳烦殿下,属下自行离去便可。”礼者连忙推辞,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出了玄铁殿。
看着邪族礼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程知砚缓缓走到殿门口,望着魔族皇城的方向,眼底满是思念与坚定。“阿禾,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哪里?”他心中默念,“纵使这片大陆历经三次神秘强者整合,纵使各方势力割据,纵使鸿蒙老怪纷纷出世,我也绝不会放弃找你。小时候我没能护好你,这一次,我定要护你一世安稳。”
周身的魔气缓缓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至于那些拥兵自重的长老,他确实没放在心上。他入主魔宫,不过是因为魔宫地处大陆中心,消息灵通,便于寻找阿禾。魔族的江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寂邪城·邪主殿
邪族礼者一路疾驰,返回寂邪城时,夜色已深。他没有片刻停歇,径直前往邪主殿面见秋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