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法官静静地看着。
红色的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刷新。
“分析目标行为……”
“行为判定:制作碳水化合物混合物。”
“能量等级:0。”
“威胁等级:0。”
“结论:无意义的低效劳动。”
他不明白。
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废墟里,浪费体力和时间去揉一团面?
面团光滑了。
叶惊鸿揪下一块。
没有擀面杖。
他用手掌将面团按扁,然后两手交替拍打。
啪。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死寂的大排档里回荡。
面饼越来越薄,越来越圆。
叶惊鸿转身。
灶台上的那块砖面已经被底下的凡火烧得滚烫。
没有油。
不需要油。
他直接将那张白生生的面饼,贴在了粗糙的砖面上。
滋——
一声轻响。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那是面饼里的水分在高温下迅速蒸发。
叶惊鸿没有停。
他又揪下一块面,继续揉,继续拍。
灶台上的热量透过砖石,穿透面饼。
那块砖,吸收过太古龙肉的油脂,吸收过凤凰蛋液的精华,吸收过这大排档几千个日夜的烟火气。
此刻,它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不是魔法。
是物理层面的热传递。
是那些渗入砖石纹理中的有机分子,在高温下再次活跃。
香气飘出来了。
不是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异香。
是一股焦香。
一股属于谷物被烘烤后的、最原始、最朴素的焦香。
那是人类文明诞生的第一个味道。
是先祖在篝火旁,第一次将野生小麦磨碎烤熟时的味道。
是“家”这个字,最初的定义。
终焉法官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了一下。
他那精密的嗅觉传感器捕捉到了这股气味。
无法归类。
不是美味,不是恶臭。
它在数据库里没有标签。
因为它太基础了。基础到连规则都忽略了它的存在。
面饼的边缘开始翘起,表面鼓起一个个焦黄的大泡。
熟了。
叶惊鸿伸出手,不顾那滚烫的温度,直接将面饼揭了下来。
指尖被烫得发红,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撕下一块。
热气腾腾。
白色的热气在红色的警示光中缭绕,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生机勃勃。
叶惊鸿拿着那块饼。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终焉法官。
他的脚步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很稳。
终焉法官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他的逻辑核心正在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个物体。
“物体名称:烙饼。”
“成分:淀粉、水、氯化钠、微量汗液。”
“结构:多孔网状。”
“属性:无。”
这是一个在法典之外的东西。
它不包含情感,不包含魔法,不包含任何可以被“审判”的要素。
它只是一块饼。
叶惊鸿走到了法官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一个是由规则构成的红色神灵。
一个是满身面粉和烟灰的凡人厨子。
叶惊鸿抬起手。
将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饼,递到了法官那张镜面脸前。
“吃。”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粗暴。
“你审判了神,审判了故事,审判了我们的爱恨情仇。”
叶惊鸿盯着那双流淌着数据的眼睛。
“那你来审判一下这块饼吧。”
“告诉我,这块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饼,犯了什么罪?”
“告诉我,这股养活了无数代人的麦香,违反了哪条天条?”
终焉法官沉默了。
红色的数据流在他脸上疯狂乱窜,却始终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判决。
无法删除。
无法定义。
无法否定。
因为这是生存。
生存无罪。
为了逻辑的完满,为了彻底终结这个世界的“变量”,他必须解析这个最后的未知。
终焉法官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由红色法条构成的手掌,伸向了那块焦黄的烙饼。
指尖触碰到了饼皮。
粗糙。
滚烫。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那块烙饼内部传来。
不是面饼碎裂的声音。
倒像是……蛋壳破裂,或者是种子顶破泥土的声音。
终焉法官的手指僵住了。
叶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块焦黄的、干巴巴的烙饼表面。
在那被火燎得最黑的一处斑点上。
一点翠绿。
极其微小,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一点翠绿,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嫩芽。
它不应该存在。
面粉已经磨碎了,酵母已经烫死了,在几百度的铁板上,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存活。
但这株嫩芽就在那里。
它颤巍巍地舒展开两片比针尖还小的叶子。
那是生命的BUG。
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