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雨的脚步停在门槛处,没有立刻踏入。大厅内昏黄的光线、诡异的陈设、以及圆桌旁那四道形态各异却同样令人心悸的身影,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卷。空气里弥漫的甜腻香气混杂着古旧木料和某种防腐药水的味道,更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他没有回应‘收藏家’的邀请,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最后落回主位那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上。
“茶就不必了。”姜暮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而冷硬,“我来,是听你‘聊’的。‘收藏家’。”
黑袍人——‘收藏家’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直爽,很好。”他(她)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圆桌旁唯一空着的座位——正对着‘收藏家’,背对着大门的位置。“请坐。站着说话,总少了些诚意。”
姜暮雨略一沉吟,迈步走入大厅。靴子踩在光滑的、似乎是某种深色石材铺就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那张空着的黑檀木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感应了一下椅子和周围的空间。
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能量波动。椅子就是普通的黑檀木,虽然名贵,但并无异常。倒是这张圆桌……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悬挂的几盏古式宫灯和围坐众人的模糊影子,却唯独照不出姜暮雨自己的影像。
他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背很高,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阴影中,正对着‘收藏家’,两侧分别是‘尺’和‘秤’,‘规’坐在‘秤’的旁边稍远些,像是旁观者,又像是某种……秩序的象征。
圆桌很大,几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宽敞,但无形的压力却仿佛凝聚在桌面上方。
一个脸色苍白、动作僵硬的伙计无声无息地飘过来,在姜暮雨面前放下一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色泽深红,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花香和铁锈味的香气,
姜暮雨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周围温暖祥和的景象,因为他的话语,似乎产生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柜台后的“伊人”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微笑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空洞地望向他。窗边的“苏晓”睁开了眼睛,眸中星辉流转,却缺乏了往日的灵动与温度。地毯上睡着的“红宝”甚至没有动,只是尾巴的摆动节奏,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僵滞。
一切都在“完美”地运行,却失去了真实的“灵魂”。
“不喜欢吗?”‘收藏家’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融入了这片空间的每一寸空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这里很安全,很宁静。你的同伴们不会受伤,不会烦恼,可以永远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你,姜暮雨,可以继续做你的守夜人,处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享受这份虚假的安宁。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离开这张椅子,走出去,去‘纠正’这个虚假的世界,去面对外面真实存在的、更加残酷的规则与抉择。”
“这就是你的‘体验’?”姜暮雨没有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幻影”,“用虚假的美好,来映衬现实的残酷?逼我在沉溺幻象和直面痛苦之间做出选择?”
“不仅仅是选择。”‘收藏家’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更是‘定义’。你如何定义‘真实’?如何定义‘守护’?是守护这个虽然虚假却温暖安全的‘壳’,还是守护外面那个充满危险、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核’?有时候,虚假的安宁,比真实的苦难,更让人难以割舍。不是吗?”
姜暮雨沉默地看着“伊人”空洞的微笑,“苏晓”僵硬的星辉,“红宝”过于安详的睡颜。这些幻影,正是他心底深处最渴望守护的图景——伙伴们平安喜乐,店铺宁静祥和,没有层出不穷的危机,没有步步紧逼的强敌。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动摇感涌上心头。就这样……留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加强烈的意志狠狠碾碎。
这不是守护。这是逃避,是背叛。
真实的伊人会为他担忧,会为物资奔波,会做出味道有点怪但充满心意的“大补汤”;真实的苏晓会在冥想后与他讨论星辉的奥妙,会在战斗中冷静地支援,会在疲惫时露出真实的倦容;真实的红宝会缠着他要巧克力,会在训练中咬牙坚持,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她们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会受伤也会成长的伙伴,不是这些精致却空洞的玩偶!
他要守护的,是那些真实的笑与泪,是共同面对的危机与成长,是即便前路荆棘也并肩同行的情谊,而不是这个被“规则”精心修剪过的、无菌的温室!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收藏家’仿佛能洞悉他的内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惋惜,“真是固执啊。那么,就请离开这张椅子,去‘纠正’这一切吧。让我看看,你的‘真实’,能在这片由我‘定义’的规则迷城中,走出多远。”
话音落下,周围便利店温馨的景象开始加速扭曲、褪色!如同褪色的老照片,色彩迅速剥离,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伊人’、‘苏晓’、‘红宝’的身影如同沙雕般崩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
姜暮雨依旧坐在那张黑檀木椅上,但椅子本身连同他一起,出现在了一条不断延伸、岔路丛生的青石板街道中央!这条街道与刚进入“倒影街”时类似,但更加诡异——两侧的建筑不再是静止的木楼,而是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变形,门窗开合不定,里面传出扭曲的嬉笑、哭泣或意义不明的低语;天空的暗紫色变得更加深沉,流淌的“油彩”中浮现出无数只巨大的、漠然俯视的眼球;地面上,青石板的缝隙里不再只有发光的苔藓,还渗出了粘稠的、色彩不断变幻的“液体”,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最诡异的是,这条街道并非一成不变。它仿佛拥有生命,在不断“生长”和“变化”。前方的道路会突然分裂成数条,每条岔路都通往截然不同、荒诞不经的场景——有的尽头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城堡,有的通往倒悬的瀑布和无尽的书架,有的直接消失在翻滚的浓雾深处。后方的来路则在不断崩塌、重组,变成新的岔路或死胡同。
而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基本的人形但五官模糊或错位,有的干脆就是由几何图形、扭曲光影或不断变换的符号组成。它们麻木地行走着,彼此碰撞、穿透,对坐在街道中央椅子上的姜暮雨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街景”。
“‘倒影街’的核心规则之一:‘无序生长与可能性迷宫’。”‘收藏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难以定位,“这里没有固定的路径,没有恒常的风景。每一条岔路都代表一种‘可能性’,每一种景象都是一种‘规则片段’的显化。走出去,探索吧,姜暮雨。用你的‘归墟之力’,去‘纠正’你看到的‘错误’,去‘定义’你认可的‘真实’。但请注意,每一次‘纠正’,都可能引发规则的连锁反应;每一次‘定义’,都会消耗你的力量,并可能将你引向更深、更危险的‘歧路’。”
“这是一场……规则层面的迷宫游戏?”姜暮雨站起身,离开了那张椅子。椅子在他离开的瞬间,如同风化般化作粉末,融入地面流淌的彩色液体中。
“游戏?不,是‘试炼’。”‘收藏家’纠正道,“测试你在混乱规则下的适应力、判断力,以及……你对‘真实’与‘秩序’的理解深度。如果你的‘归墟’足够强大,如果你的意志足够坚定,或许你能走到迷宫的‘核心’,见到我,或者……找到离开的‘路’。当然,更可能的是,迷失在其中,成为这条街上又一个浑浑噩噩的‘居民’,或者……被某条‘歧路’尽头的规则彻底吞噬。”
姜暮雨没有回应。他环视着这条不断变幻、充满恶意的街道,归墟之力在体内缓缓加速流转,驱散着周围混乱规则带来的精神侵蚀和感知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