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背起林薇的时候，感觉自己在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是重量——林薇瘦得惊人，末世以来每个人都掉了至少十斤肉——而是那种从她体内散发出的不稳定能量波动。她额头那个几何印记每隔几秒就会剧烈闪动一次，每次闪动，秦雪的作战服内侧都会传来静电般的刺痛。林薇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头颅无力地垂在她肩侧，呼吸浅而急促。
“数据乱流还有多久抵达？”秦雪一边问，一边大步冲向概念空间的出口。脚下的光纹网格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远处悬浮的数据流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正在迅速解体。
“54秒。”金色球体的声音在所有人脑中响起，但这次不再是那种多重声音的混合，而是一种干净的、近乎年轻男性的音色。球体本身也在变化——表面的金色薄膜正在向内收缩，光点旋转的轨迹越来越有规律，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正在重构意识核心的物理投影，这个过程会让我在接下来的7分钟内具备有限的实体干涉能力，代价是信息处理效率下降43%。建议利用这段时间突围至舰桥。”
“舰桥有什么？”小杰护在秦雪侧翼，双刀已经沾染了某种半透明的黏液——那是从墙壁伸出的触须被斩断后的分泌物。黏液在刀身上缓慢蠕动，试图侵蚀金属。
“导航数据。这艘星舰坠毁前并非随机漂流，它携带了一份未完成的星图，标注了屏障内的三个疑似‘稳定区’坐标。此外，舰桥有独立的逃生舱发射系统，虽然大部分已损坏，但至少有一具弹射舱仍显示待命状态。”
“稳定区？”秦雪脚步不停，“屏障内还有不受腐化影响的地方？”
“定义‘稳定’：相对概念。这些区域的空间规则扭曲程度低于平均水平，织网者活动频率减少62%以上。代价：那些区域通常被其他幸存者势力占据，或者存在议会遗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
足够了。任何喘息的机会都值得用命去搏。
概念空间的出口正在扭曲——原本稳定的圆形光门边缘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下流淌，门内的景象也不再是星舰走廊，而是一片旋转的色彩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倒置的金属结构。
“抓紧了！”秦雪吼道，然后冲进了那片混沌。
·
穿过出口的瞬间，世界并没有恢复正常。
而是变得更糟。
走廊还在，但不再是水平的。左侧墙壁变成了天花板，地板变成了右侧墙壁，一截断裂的管道像钟乳石一样从“天花板”垂下来，滴落着银色的冷却液。应急灯的光被拉长成细丝，在空间中织成一张歪斜的网。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那是星舰结构在数据乱流的冲击下发生的物理性重组——空间规则正在崩溃，质量、方向、重力这些基本概念都成了可塑的参数。
更可怕的是声音。
那不是单一的音源，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人类的尖叫、机械的轰鸣、某种生物的低语、还有持续不断的、像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噪音。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歪斜的空间中反射、共振，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声学迷宫。
“不要听！”小杰的声音在秦雪耳边炸响，“那是认知污染！专注看脚下的路！”
秦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试图钻进大脑的声音碎片。她盯着前方——那里，在歪斜走廊的尽头，一扇倾斜45度的气密门半开着，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井。楼梯本身也是扭曲的，台阶高低不平，扶手像麻花一样旋转。
“数据乱流已抵达本区域边界。”金色球体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风暴中的灯塔，“物理规则混乱程度将在接下来3分钟内达到峰值，届时所有未经信息加固的结构都将解构。你们还有时间，但必须加快速度。”
加快速度。背着一个昏迷的人，在重力方向随时可能翻转的走廊里。
秦雪开始奔跑。
不是优雅的冲刺，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的、不计代价的前冲。她撞开一截悬垂的电线，踩过一滩从墙壁渗出的、有自主蠕动倾向的黑色流体，在重力突然翻转90度的瞬间抓住天花板的管线，像钟摆一样荡过三米距离，重重落在突然变成“地板”的侧壁上。
肩部的旧伤在这一刻炸开剧痛，灼热的痛感沿着神经一路烧到指尖。秦雪闷哼一声，但手臂没有松开林薇。她能感觉到林薇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依然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动额头印记闪烁一次。
“左转！前方走廊即将折叠！”金色人形的警告及时传来。
秦雪毫不犹豫地扑向左边的岔口。在她身后，原本的走廊像一张纸一样被无形的手对折，金属墙壁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挤压、重叠，将空间压缩成一个不可能的几何结构。如果刚才慢半秒，她和林薇现在已经是那结构的一部分了。
小杰从上方落下——他是沿着管道爬过去的，动作快得像一只蜥蜴。落地时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规则混乱开始影响内脏了...我感觉自己的胃在试图从喉咙里爬出来。”
“生理不适是正常反应。保持呼吸节奏，不要试图对抗，适应它。”金色人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人性化的关切，“前方20米是舰桥气密门，但门被物理锁死了。我需要37秒进行破解，期间无法提供导航。”
“交给我。”小杰抹去嘴角的血，冲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秦雪放下林薇，让她靠在一根尚且垂直的支柱旁，然后转身举枪警戒后方。数据乱流已经肉眼可见——那不是光也不是雾，而是一种空间本身的“褪色”。走廊尽头的景象正在失去细节，颜色混合成一片浑浊的灰白，灰白中又析出怪异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那片灰白在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失去“存在”的确定性。
更糟糕的是，她看到了其他东西。
在数据乱流的边缘，有一些影子在游动。不是实体，更像是空间的褶皱投射出的剪影，但它们移动的轨迹太过刻意，总是在避开乱流最混乱的区域，像是在...观察。
“织网者节点还在附近。”秦雪压低声音说。
“确认。它正在利用数据乱流作为掩护，同时避免被乱流本身吞噬。行为模式表明它具备高阶智能，可能在等待你们打开舰桥门的瞬间发动攻击。”
小杰已经在气密门的控制面板前蹲下，双手快得出现残影。他从腰包里掏出几根细长的探针，插入面板的接口，然后闭上眼睛——他在用自己增强过的感知直接与电子系统对话，这是他在旧世界作为顶级黑客时练就的本事，末日后反而成了保命的底牌之一。
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加密协议是七重动态码...每层都在变化...”小杰的声音紧绷，“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秦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她已经能看清它们的轮廓了——不是单一的形态，而是一群不同的影子：有人形，有兽形，有根本无法描述的几何组合。它们来自星舰各处，被织网者节点唤醒或重构，现在正聚集成一支扭曲的军队。
林薇突然动了。
不是苏醒，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抽搐。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芒甚至穿透了她的皮肤，在脸上映出那个几何图案的投影。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但瞳孔深处不是眼球的构造，而是一片旋转的星云，星云中有数据流如瀑布般坠落。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空气中共振生成的，带着多重回声：
“第73号实验体，最终协议：自我重构已完成。当前状态：意识核心稳定性72%，信息处理单元在线，物理干涉模块激活。请求...确认指令。”
她在和谁说话？
金色人形——那个已经初步具备人类轮廓的光影——突然僵住了。光影内部的流动停滞了一瞬，然后发出一种近乎痛苦的频率波动。
“指令确认失败。”它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感的东西，“议会指令链已断裂超过120年。当前指令源：载体林薇的深层意识投射。分析结论：她正在无意识调用‘钥匙’权限，将我误认为议会资产。”
“那就利用这个误认！”秦雪突然抓住关键，“如果她认为你是议会资产，那她就能给你指令！让她下令保护我们！”
“风险极高。无意识状态的指令通常缺乏逻辑约束，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协议。例如，她可能下令‘清除所有威胁’，而我将不得不将你们也判定为威胁——”
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检测到敌对信息实体集群。威胁等级：高。启动防御协议：区域信息净化。执行单位：第73号实验体。指令确认码：阿尔法-西格玛-7-9-0。”
金色人形的光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然后它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能量释放——它从内向外迸发出炽白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神经网络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扎入周围的金属墙壁，扎入空气，甚至扎入正在蔓延的数据乱流。
“指令已确认。”它的声音变得冰冷、机械，再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执行防御协议：区域信息净化。预计消耗：意识核心稳定性下降至41%。预计效果：清除半径50米内所有非授权信息实体。”
它举起了“手”。
那已经不是光影，而是某种半实质化的能量构造体。五指张开，对准了走廊尽头那些聚集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束，没有爆炸，没有可见的能量波动。
但那些影子开始尖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纯粹的“存在痛苦”的呐喊。影子的边缘开始模糊、分解，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素描。它们试图逃跑，但无形的力场已经笼罩了整个区域——空间本身变成了牢笼，将每一个影子钉在原地，然后从最基础的“存在定义”层面开始抹除。
一个影子彻底消散前，秦雪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人类男性的脸，年轻，脸上带着某种迷茫和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形成，他的整个存在就化作了飘散的光尘。
那是被织网者捕获后同化的受害者。他们的一部分意识还残留在这些构造体里，成为了节点操控的傀儡。
而现在，他们正在经历第二次死亡——从信息层面被彻底抹除。
秦雪感到一阵反胃。
“门开了！”小杰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