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无雨之森(1 / 2)

秦雪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寂静。

不是真空那种绝对的静,而是森林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树叶摩擦的窸窣。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打出单调的鼓点。

第二个感知是疼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勉强拼回去的,每块肌肉都在尖叫。肩部的旧伤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钝痛——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那是逃生舱撞击时的冲击在脊椎上留下的烙印。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和棕色色块,像印象派画家醉酒后的作品。几秒钟后,色块逐渐聚合成形状:扭曲的树干、肥厚的叶片、从上方垂落的藤蔓。光线从林间缝隙漏下来,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金黄色,仿佛透过一层淡琥珀色的滤镜。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厚厚的、有弹性的苔藓。苔藓呈现深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光的粉末,像是某种真菌的孢子。秦雪撑起身体时,孢子被扬起来,在光线中缓慢飘浮,发出梦呓般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逃生舱在十米外。

或者说,逃生舱的残骸。那具勉强能容纳三人的金属棺材在撞击中撕裂了,像一颗被暴力剥开的坚果。舱壁向外翻卷,露出内部焦黑的线路和变形的骨架。舱门已经不知去向,座位上散落着应急物资的碎片——压缩食物袋破裂了,里面的粉末和苔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恶心的糊状物。

“林薇...小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秦雪挣扎着站起来,每一步都踩碎脚下更多的孢子。空气中有种甜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某种化学香精,闻久了让人头晕。她摇摇晃晃地走向逃生舱,手按在滚烫的金属外壳上时被烫得一缩。

舱内只有一个人。

小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他的胸膛在起伏,呼吸虽然浅但还算规律。秦雪探了探他的脉搏——有点快,但稳定。

林薇不在舱内。

恐慌像冰水一样灌进胃里。秦雪猛地转身,视线扫过周围的森林。这里树木的形态都很怪异——树干不是笔直的,而是螺旋状向上生长,树皮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纹理,每个小孔里都渗出透明的黏液。叶片宽大如芭蕉,但边缘长满了细小的、牙齿状的突起。没有看到任何动物,连最微小的昆虫都没有。

“林薇!”她提高音量呼喊。

森林吞没了声音。那些树木似乎有吸音的特性,她的喊声传不出二十米就消散了,连回音都没有。

秦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检查小杰的状况,从他腰包里找出应急医疗包。伤口需要清理,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确定位置、寻找林薇、评估威胁。

她给小杰简单包扎后,开始搜索周围。

逃生舱在坠落时犁出了一条三十米长的沟壑,沟壑尽头的土壤被翻起,露出走,很快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一串脚印。

不是林薇的。林薇的作战靴鞋底有特定的防滑纹路,而这些脚印要宽大得多,深度也更深,显示出主人的体重至少是她的一倍半。脚印边缘有细密的划痕,像是某种爪子在泥土上拖拽留下的。

更奇怪的是,脚印延伸的方向。

它们从森林深处来,在逃生舱残骸前徘徊了几圈,然后折返,但折返的路线与来时的路线不完全重合——像是同一个人(或东西)沿着几乎相同的路径走了两次,但第二次的步伐间距更大,像是在逃跑。

秦雪蹲下来,用手指测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第二个发现让她脊背发凉:折返的脚印里,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子——

焦臭味。蛋白质燃烧的气味。

她猛地站起,手按上腰间的手枪。枪还在,但能量读数只剩下17%,勉强够三次标准射击。她环顾四周,那些扭曲的树木此刻显得更加阴森,每一片肥厚的叶子都像静止的耳朵,在窃听她的动静。

“必须找到她...”

秦雪回到逃生舱,从残骸里翻找出还能用的物资:半瓶水、三根能量棒、一个损坏了三分之二屏幕但还能显示指南针功能的个人终端、一把多功能军刀。她把东西塞进背包,又费力地将小杰从座位上拖出来,扶到一棵相对正常的树下靠好。

“我会回来的。”她低声说,虽然不确定昏迷的小杰能否听见。

然后她循着脚印,走进了森林深处。

·

森林在“呼吸”。

这是秦雪走了十分钟后得出的结论。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呼吸,而是整个环境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光线会周期性地变暗又变亮,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头顶规律地遮挡阳光;地面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持续的低频撞击;而那些树木,那些螺旋生长的怪异树木,它们的树皮纹理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颜色——从深棕变成暗红,再变回深棕,循环一次大约需要三分钟。

更诡异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缺失。

秦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没有鸟叫,没有兽吼,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绝对的静寂比任何噪音都更压迫神经,它让每一次脚踩碎枯枝的脆响都像爆炸,让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像雷鸣。

她查看个人终端。指南针在乱跳,显然这里的磁场不正常。气压读数稳定,但温度显示异常——25摄氏度,恒定不变,已经维持了七分钟读数没有任何波动。在自然环境中,这是不可能的。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个生物。

不是动物,而是一朵“花”——如果那能称为花的话。它长在一棵螺旋树的根部,直径约半米,由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瓣片组成,瓣片中央是一颗发光的球状核心。秦雪靠近时,那些瓣片开始缓慢地开合,像是在模拟呼吸。核心的光芒也随之明暗变化,亮度与远处光线的周期性变化完全同步。

她在距离花朵两米处停下,观察。花朵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继续它缓慢的“呼吸”。但秦雪注意到,在花朵周围半径一米的圆形区域内,苔藓的颜色明显更深,孢子也更密集,而且那些孢子不是随机飘浮,而是围绕着花朵做有序的圆周运动。

某种共生关系?还是捕食机制?

她绕开花朵继续前进。脚印还在延伸,但变得时断时续——这片区域的苔藓更厚,像一层深绿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痕迹。秦雪不得不时常蹲下来,寻找那些黑色灰烬颗粒来确认方向。

又走了五分钟,她发现了第二处异常:一棵倒下的树。

树干的断裂处非常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切断。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反射出扭曲的影像。秦雪用军刀轻敲切面,发出金属般的清脆响声——木质完全硬化了,硬度堪比钢铁。

而在树干旁边,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形状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这里被拖拽了一段距离。凹陷的边缘,苔藓被刮掉,露出

是林薇的靴底纹路。

秦雪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在脚印旁边发现了几缕纤维——来自林薇作战服的袖口。还有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鲜红,未凝固太久。

她站起身,握紧手枪,沿着拖拽痕迹的方向前进。

痕迹消失在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前。那灌木丛的形态也很怪异:枝条不是从主干分叉,而是从地面直接冒出来的无数细长触须,触须互相缠绕,形成一个密集的网状结构。网眼很小,人类绝对无法穿过,但拖拽痕迹确实到这里就断了。

秦雪拔出军刀,试探性地割向一根触须。

刀锋遇到阻力——触须的硬度超乎想象。她加大力度,才勉强割开一道浅口。切口处立刻渗出透明的黏液,黏液接触空气后迅速硬化,形成一层胶状保护层。更糟糕的是,整片灌木丛似乎感觉到了“伤害”,所有的触须开始缓慢地蠕动,网眼进一步收紧,发出细微的、像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秦雪后退两步,观察灌木丛的整体结构。它大约三米宽,高度两米左右,像一堵活着的墙挡在前方。绕过去?左右两侧都是密林,能见度不足五米,风险未知。

她决定赌一把。

从背包里取出那半瓶水,倒出一小部分在手心,然后将剩余的水全部浇在灌木丛的根部。水渗入土壤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灌木丛的蠕动停止了。

紧接着,距离浇水点最近的几根触须开始变色,从深绿变成灰白,然后软化、枯萎,像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瘫倒在地。一个勉强能让人侧身穿过的缺口出现了。

秦雪没有立刻通过。她等待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变化后,才小心翼翼地从缺口挤进去。

缺口另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不再是透过琥珀色滤镜的日光,而是某种自发光源——来自地面。整个区域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上覆盖的不是苔藓,而是一种发光的、浅蓝色苔藓类似物。它们像最细腻的天鹅绒一样铺展开,发出柔和但足够照亮整个空间的光。光线向上投射,将上方的树冠映照成一片梦幻的蓝色。

在这片蓝色“地毯”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包。土包上生长着一棵完全不同的树——它的树干是银白色的,笔直如枪,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理。树枝呈完美的对称分叉,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悬挂着一颗果实。果实形态各异:有的像苹果,有的像梨,有的根本就是无法描述的几何形状。所有果实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有流光旋转。

而林薇,就靠在那棵银白色的树下。

她还活着。秦雪能看到她胸口轻微的起伏。但她的状态很奇怪——身体姿势非常放松,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焦距。她的额头,那个几何印记的位置,正在有规律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带动周围的光苔藓同步明暗。

秦雪没有贸然靠近。她先观察周围。

土包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损坏的呼吸面罩(不是他们的装备)、半截断裂的金属棍(表面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还有一个已经完全锈蚀的水壶,上面刻着模糊的文字——“壁垒三队,K.杨”。

“壁垒”。

这个词让秦雪想起回响提供的信息:稳定区通常被其他幸存者势力占据。看来有人比他们更早到达这里,而且在这里发生过战斗。

她将注意力转回林薇。靠近到五米距离时,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明确的阻力,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挡在前方。伸手试探,指尖触到某种富有弹性的屏障,屏障表面泛起涟漪,涟漪以林薇为中心向外扩散。

“林薇?”秦雪轻声呼唤。

没有反应。

她加大音量:“林薇!能听见吗?”

这一次,林薇的眼珠动了一下。非常缓慢,像是生锈的机械在努力转动。她的嘴唇微张,但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团淡金色的雾气从口中飘出,雾气在空中凝聚成短暂的几何图案,然后消散。

秦雪想起回响最后的话——“种子”在重塑她的意识结构。这个过程显然还在继续,而且可能因为金色晶体的融入而加速了。

她必须做出决定:强行突破屏障带走林薇,还是等待她自己苏醒?前者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后者则意味着暴露在这个未知环境中的时间延长。

个人终端的计时器显示,从她离开逃生舱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小杰还在昏迷,逃生舱残骸可能吸引来其他东西,每一秒的拖延都在增加风险。

秦雪咬咬牙,决定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