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体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
当秦雪再次靠近森林边缘时，那个甲壳生物已经在那里等待。它站在一棵半腐化的树旁，甲壳表面覆盖着新生的、像苔藓一样的紫色斑点，斑点随呼吸明暗脉动。它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形态各异的腐化生物：一个像由碎玻璃和骨头拼凑成的多足构造体，另一个则是悬浮的、不断变化形状的暗影团。
“你...回来...”适应体的意识传递直接而平稳，之前的破碎感消失了，“带着...接触者的...印记...”
秦雪举起林薇给她的新设备——一个由银色生物质构成的、刚好贴合手掌的薄片。薄片表面有细密的脉络，连接着她手腕上临时植入的微型接口。林薇说这能强化意识投射，但也警告说长时间使用可能导致神经疲劳。
“我需要了解你们的‘仪式’。”秦雪保持距离，“催化剂召唤了什么？”
适应体甲壳上的斑点加速闪烁。另外两个腐化生物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不是...仪式...是...蜕变。”适应体纠正，“催化剂...激活...沉睡的...可能性。我们中...少数...能完成...下一步进化。”
它指向那个碎玻璃多足体：“‘收集者’...曾是...地质学家。现在...与矿物...共生。”
又指向暗影团：“‘编织者’...曾是...程序员。现在...与信息流...共生。”
最后指向自己：“我...曾是...士兵。现在...与腐化装甲...共生。”
秦雪感到脊背发凉。这些不是失去理智的怪物，它们是完成了某种转化的前人类，保留着职业特质的记忆。
“你们保持了多少...自我？”她试探地问。
“记忆...保留。情感...淡化。目标...改变。”适应体——哨兵，它似乎更愿意被这样称呼——回答，“旧目标...生存。新目标...进化。催化剂...指引方向。”
“什么方向？”
哨兵没有立刻回答。它甲壳上的紫色斑点突然全部亮起，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全息图像：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腐化生物构成的集合体，像一座活着的山在移动。图像中心，有一个明亮的光点。
“聚合体。”哨兵说，“下一步...我们...融合。不是...失去自我...是...共享意识。成为...更大的...存在。”
秦雪想起林薇提过的“信息实体”。这是腐化版的意识融合。
“为什么需要催化剂？”
“催化剂...加速过程。提供...秩序框架。否则...融合会...混乱。变成...无意识的...肉团。”哨兵的意识传递中出现一丝类似恐惧的波动，“我们等待...足够数量的...觉醒者。然后...前往...催化剂源头...完成蜕变。”
它停顿：“但你们...接触者...改变了。催化剂衰减...更快。时间...不够了。”
秦雪迅速思考。这些腐化生物不是敌人，至少不一定是。它们有自己的目标和困境，而且似乎在赶时间——和她们一样。
“如果我能提供帮助呢？”她说，“接触者林薇获得了催化剂的完整数据。她也许能模拟催化剂波动，延缓衰减，或者...优化融合过程。”
哨兵的甲壳完全展开，露出人类大脑的器官，但表面覆盖着晶体脉络。
“证明。”哨兵说，“让我们...感受...接触者的...能力。”
·
林薇的临时工作站在据点深处——一个由生物基质塑造的、像巨大心室的空间。墙壁脉动着柔和的银光，地面是柔软的菌毯，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发光孢子。她悬浮在空间中央，面前展开十几个半透明的数据界面，双手快速操作，银白色长发在能量场中无风自动。
小杰站在入口处警戒，但大部分注意力被正在成型的设备吸引。
那是一台看起来像旧世界服务器机柜与活体珊瑚混合的装置。外壳是银色生物基质，表面有呼吸般的起伏，内部能看到脉动的光路和缓慢旋转的晶体结构。线缆不是金属或塑料，而是粗细不一的、半透明的触须状组织，末端连接着各种正在成型的部件：一个手掌大小的能量盾发生器，几个通讯节点，还有...
“这是什么？”小杰指着其中一个部件问。那东西像一颗悬浮在透明凝胶中的银色眼球，瞳孔处有几何图案在旋转。
“意识中继器。”林薇没有回头，声音因为专注而略显机械，“能短暂放大和定向投射意识信号。理论上可以让秦雪和那些腐化生物深度沟通，但风险很高——如果对方意识太强，可能反向入侵。”
她关闭几个界面，转向小杰：“据点防御系统怎么样了？”
“森林完成了外层结构。三层生物装甲，自我修复，还能分泌麻痹性孢子。但能量供应不稳定，森林说它不能持续输出那么多能量。”小杰指向空间角落，那里有几团脉动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紫色物质，“那些是腐化能量转化单元的实验品，但还不稳定。”
林薇飘向那些紫色物质。银白眼睛中的几何图案快速分析。“腐化能量本质是高熵信息流，直接使用会干扰意识。需要‘种子’的秩序框架过滤...”
她突然停下，额头印记剧烈闪烁。
“秦雪在请求协助。”她说，声音紧绷，“那些腐化生物要求证明我的能力。我需要远程模拟催化剂波动...小杰，启动意识中继器，连接秦雪的接口。我要同步她的感知。”
“这安全吗？”
“不知道。但必须做。”
小杰快速操作。那颗银色眼球亮起，瞳孔中的几何图案与林薇额头的印记同步闪烁。
·
森林边缘，秦雪感到手腕接口传来灼热感。紧接着，林薇的意识直接进入她的脑海，清晰得像站在身边：
“我连接上了。那些生物...它们有完整的意识结构，而且经过了某种优化。我可以模拟催化剂波动，但需要精确频率——你能让那个‘哨兵’展示它们接收到的催化剂信号特征吗？”
秦雪转向哨兵。“接触者需要数据。展示催化剂呼唤你们的频率特征。”
哨兵迟疑了。另外两个腐化生物发出警告性的低鸣。
“信任...需要...交换。”哨兵说，“你们...先展示...能力。”
“同时交换。”秦雪谈判，“我们同时展示。你们给频率特征，接触者模拟波动。公平。”
三个腐化生物用秦雪无法理解的方式“商议”——它们身体表面的光芒以复杂模式同步闪烁，像在快速通讯。几秒后，哨兵点头。
“同意。”
它甲壳上的紫色斑点开始有规律地明暗。秦雪手腕接口的灼热感加剧，她“感觉”到一串复杂的信息流通过设备传输给林薇。
同时，林薇开始工作。
秦雪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知上的——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呈现出异常的彩虹色晕染，地面微微震动。最明显的是声音：一种极低频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与哨兵展示的频率完美共振。
三个腐化生物同时僵住。
“这...这是...”哨兵的意识传递中充满震惊，“但更...纯净。没有...腐化杂音...”
林薇的声音在秦雪脑中响起：“我过滤了腐化成分，只保留催化剂本身的秩序框架。这样应该更安全，效果也更好。”
效果立竿见影。
碎玻璃多足体——“收集者”——的身体开始变化。表面的碎玻璃片重新排列，组合成更规整的晶体结构，光泽从污浊转为清澈。暗影团——“编织者”——的形态稳定下来，变成一团缓慢旋转的、有明确边界的光涡。
哨兵的变化最惊人。它甲壳上的紫色斑点全部转为银白色，与林薇的光芒同色。甲壳本身变得更加光滑，边缘呈现流畅的曲线，看起来...更完整了。
“进化...加速了...”哨兵的意识传递中首次出现类似喜悦的情绪，“这样...融合成功率...从32%提升至...67%。”
它转向秦雪，甲壳微微收缩，像人类在鞠躬：“感谢...接触者。你们...不是敌人。是...盟友？”
“可能是。”秦雪谨慎地说，“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腐化区域内，像你们这样的觉醒者有多少？你们知道议会的位置吗？还有...‘破晓’清洁工，你们遇到过吗？”
哨兵的银白斑点快速闪烁。“觉醒者...总数未知。我们这个小群...十二个。其他群...有接触。议会...我们知道。他们猎杀我们...获取‘腐化适应样本’。”
它传递来一段意识画面：一支议会小队在腐化区域边缘捕获一个类似哨兵的生物，用能量网束缚，拖进运输车。
“至于...‘破晓’...”哨兵的意识中出现明显的恐惧波动，“它清理...一切‘异常’。我们...也是异常。遇到过三次...损失了...八个觉醒者。它无法沟通...只有...清除。”
画面更加恐怖：那个巨大的、光滑的几何体降落在腐化区域，释放出纯净的白光。白光所及，腐化生物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消失，连残骸都不留。
“但它最近...异常。”哨兵补充，“上次出现时...动作...迟疑。扫描时间...延长。然后...离开了。没有清除。”
秦雪心中一动。那是林薇用高等文明识别码干扰“破晓”的时候。看来效果持续到了现在。
“接触者干扰了它。”她坦白，“我们有可能...与更高级的观察者对话。”
哨兵的甲壳完全展开，露出震惊的意识波动：“你们...做到了？与‘园丁’...对话？”
“初步对话。”秦雪说，“他们给了我们七十二小时证明价值。现在还剩...六十七小时。”
“时间线...吻合。”哨兵快速计算，“催化剂衰减...也在七十二小时左右达到临界点。那时...我们必须开始融合...或者...退化。”
它突然向前一步，甲壳表面伸出几根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停在秦雪面前。
“提议：联盟。我们共享信息...共享目标。你们帮助我们完成安全融合...我们帮助你们对抗议会...甚至...面对园丁。”
秦雪看着那些微微颤动的触须。这是腐化生物的“握手”吗？
“我需要和同伴商议。”她说，“但在此之前...你们能提供什么具体帮助？”
哨兵的触须收回。它转向另外两个腐化生物，快速交流。
“第一：腐化区域地图。包括安全路径...能量节点...隐藏洞穴。第二：议会巡逻路线和时间。我们一直在...监视他们。第三：如果你们需要...深入腐化区核心...我们可以...引导。”
它顿了顿，补充最重要的一条：“第四：我们知道...一个议会不知道的...屏障薄弱点。不是漏洞...是‘观察窗口’。园丁用来...近距离观察样本的位置。那里...可能有机会...与园丁直接接触。”
秦雪的心脏剧烈跳动。这可能是突破性的信息。
“具体位置？”
“需要...信任。”哨兵说，“先建立联盟...再分享坐标。”
合理。秦雪点头。“一小时后，我带接触者林薇来这里。你们当面商议。”
“同意。”哨兵的银白斑点稳定下来，“我们会...等待。”
三个腐化生物退入腐化区域边缘的阴影中，像融进背景一样消失。
秦雪转身返回据点。手腕接口的灼热感已经消退，但神经末梢还在微微刺痛。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听到了。这是个机会，但风险极高。那些生物的意识结构虽然稳定，但本质仍然是腐化的产物，长期接触可能对你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