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者内部没有空间。
或者说，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失效了。林薇悬浮在纯白的虚无中，看不见边界，感觉不到重力，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晶体皮肤、银白光发、几何图案的眼睛，所有这些特征正在被剥离，像褪去一层层外壳。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展开”。
不是物理层面的解剖，而是意识结构的彻底摊开。记忆、情感、认知模式、思维定式，所有构成“林薇”这个个体的要素被提取、分类、标记。她能看到这些要素以发光丝线的形态从自己身上剥离，在纯白中延展，交织成一张庞大复杂的网络。
网络中心是她最核心的矛盾：在理解一切皆为实验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偏袒特定样本的倾向性。
这条丝线最粗，颜色最亮，连接着无数细小的分支——对秦雪的信任、对小杰的责任感、对苏哲未竟事业的执着、甚至对森林和哨兵那种复杂联盟关系的维护欲。
仲裁者的“声音”出现了。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注入展开的意识网络：
评估目标：矛盾结构稳定性检测。
检测方法：压力测试。将矛盾置于逻辑极端情境，观察是否崩溃。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
第一个场景展开：
林薇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内部。球体外是无垠的星空，星空中有无数光点在移动——那是屏障外的观察者舰队。球体内，是一个微缩的地球模型，上面标记着所有幸存者据点、腐化区域、议会控制区，甚至还有织网者巢穴。
一个悬浮的控制面板出现在她面前。面板上有两个选项：
选项A：接受园丁学徒完整权限，获得技术解锁，可立即清除地球上所有腐化污染，恢复旧世界生态。代价：自身矛盾结构将被标准化，失去所有情感偏好，成为绝对中立的观察者延伸体。
选项B：维持当前矛盾状态，保留偏袒能力。代价：腐化将继续扩散，预计十七年后吞噬所有未受保护人类据点，实验以“样本大规模灭绝”结束。
场景是静态的，但林薇能“感觉”到这是基于真实数据的推演——如果她选择A，确实可以拯救数十万幸存者；如果选择B，她关心的人可能在十几年内相继死亡。
这是逻辑的拷问：用一个人的“人性”换取整个种族的生存，值得吗？
林薇看着面板。她的意识网络中，那条代表偏袒的丝线剧烈颤抖。她想起秦雪肩上的旧伤，想起小杰握刀的姿势，想起苏哲最后说“对不起，也很骄傲”。
然后她说：“我选择C。”
面板闪烁：选项C不存在。
“那就创造C。”林薇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面板，而是伸向那个微缩地球模型。她的手指穿透透明球壁，点在模型上的某个位置——那是森林所在区域。
“用园丁学徒权限，但不接受标准化。用技术解锁的一部分，在腐化与秩序之间建立缓冲区，就像森林已经做到的。人类可以在缓冲区学习共生，而不必完全清除腐化或完全被腐化吞噬。”
她顿了顿：“这样既不是A的绝对秩序，也不是B的放任混乱。是第三条路——引导性演化。”
纯白空间沉默了三秒。
然后场景破碎。
第二个场景展开：
这次是一个战场。秦雪和小杰被数十名议会精英士兵包围，能量武器全部锁定他们。林薇站在战场边缘，手中握着一个启动器——仲裁者给她的临时武器，一次性能量爆发可以清除所有敌人。
但启动器有个条件：使用后，融合度将立即达到100%，园丁学徒协议强制激活。
换句话说，救了他们，就会永远失去他们。
秦雪正在苦战，肩伤崩裂，鲜血浸透作战服。小杰的双刀已经折断一把，用半截断刃格挡着能量束。他们看到她，没有呼救，只是继续战斗——因为他们知道代价。
林薇握着启动器。那条代表偏袒的丝线几乎要绷断。她想冲过去，想用尽一切力量，但理智告诉她：如果在这里变成园丁学徒，之后的道路上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议会，没有人为人类争取不同的未来。
偏袒的冲动与更大的责任在撕裂她。
然后她做了件仲裁者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扔掉了启动器。
不是放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低效、更危险的方式：她调动自己当前99.2%融合度的力量，但不是攻击议会士兵，而是在战场中央制造了一个小型的、高度扭曲的空间褶皱。
褶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所有射向秦雪和小杰的能量束都被偏转、散射。议会士兵的战术配合被打乱，他们需要重新调整阵型——这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秦雪抓住了机会。她用受伤的肩膀撞开最近的士兵，夺过能量步枪，连续点射打乱敌方队形。小杰从侧面突入，断刃刺入一个士兵的能量盾发生器缝隙。
战斗没有立刻结束，但局势逆转了。
林薇跪倒在地，过度使用力量让晶体皮肤上的裂纹蔓延到全身，暗金色能量像血液一样从裂缝中渗出。融合度跳到了99.5%。
但她没有达到100%，没有触发强制协议。
而且她救下了他们——用更艰难、更符合“林薇”风格的方式：不是靠碾压性的力量，而是靠战术性的干扰，靠对同伴能力的信任。
场景再次破碎。
第三个场景，也是最简单的场景：
纯白空间中，出现了两扇门。
左门：回到同伴身边。门后是秦雪和小杰在深海等待的身影。选择此门，仲裁者将判定矛盾结构不稳定（偏袒压倒理性），实验变量标记为“高风险”，建议提前清除。
右门：前往园丁学徒最终试炼场。门后是观察者的核心数据库和完整技术权限。选择此门，仲裁者将判定矛盾结构稳定（理性驾驭偏袒），实验变量标记为“高价值”，授予参与实验设计的资格。
这次没有推演，没有战场，只有一个纯粹的选择：要同伴，还是要力量？
林薇站在两扇门前。她的意识网络已经完全展开，每条丝线都在颤动。她能感觉到仲裁者在观察，在记录她每一个微小的犹豫。
她想起苏哲回响的话：“在理解一切的前提下，依然做出不符合逻辑但符合人性的选择。”
那么，哪个选择是“不符合逻辑但符合人性”的？
选择左门，回去找秦雪和小杰，这符合人性，但也符合逻辑——她确实在乎他们。选择右门，去获取力量，这符合逻辑（能更好地保护他们），但似乎不符合人性（抛弃他们）。
不对。林薇突然意识到，仲裁者设下了一个思维陷阱。
它预设了“偏袒同伴=人性，追求力量=理性”的二元对立。但人性比那复杂得多。人类会为了所爱之人去追求力量，也会因为责任而暂时离开所爱之人。
真正的矛盾不在于选左还是选右，而在于...
林薇向前走去。不是走向左门，也不是走向右门。
她走向两扇门之间的空白墙壁。
“我拒绝这个选择题。”她说，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回荡，“因为真正的矛盾——我作为林薇的矛盾——不是‘要同伴还是要力量’，而是‘在拥有力量的同时，如何不忘记为什么需要力量’。”
她的手按在空白墙壁上。墙壁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所以我的选择是：带着同伴一起去获得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用我的力量确保同伴也能一起前进。”
墙壁溶解了。后面不是新的空间，而是一个...接口。
一个直接连接仲裁者核心系统的数据接口。
仲裁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情绪波动——如果那能称为情绪的话：
矛盾结构检测结果：稳定。稳定形态：动态平衡。偏袒倾向未压倒理性框架，理性计算未消解偏袒动机。两者形成自洽循环，互为约束与驱动。
评估结论：实验变量L-07通过测试。授予临时权限：访问仲裁者数据库L3级别，调用紧急协议一次，以及...
声音停顿。
向观察者议会提交《实验协议修订建议案》的资格。
林薇面前的接口亮起。海量的数据流涌入她的意识，不是强制的灌输，而是有序的开放访问。她看到了整个实验的历史记录，看到了屏障建立的详细技术参数，看到了腐化的本质分析报告，看到了议会所有秘密项目的进展，甚至看到了...观察者内部的派系分歧。
其中一个派系认为实验应该终止，地球样本已经提供了足够数据。另一个派系主张继续，认为“变量L-07”的出现证明了实验还有未知潜力。第三个派系，最小但也最激进的派系，提出更大胆的想法：将实验升级为“合作项目”，邀请通过测试的样本文明参与跨星系研究。
林薇快速浏览。时间感在这里很模糊，但她知道外界的时间在流逝。
突然，一条紧急警报从接口中弹出：
外部侦测：议会快速反应部队抵达海沟区域。检测到‘深海之子’集群异常活跃。变量关联样本（秦雪，小杰）面临多重威胁。
她必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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