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变”项目启动会议在太平洋西岸试点区的深层地下设施举行。这里曾是观察者议会留下的一个备用控制节点,现在被改造为项目指挥中心。圆形大厅的墙壁完全由发光晶体构成,投射着屏障系统的实时能量拓扑图——一张覆盖全球的、不断脉动的光之网络。
秦雪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左右两侧是全息投影席位:林薇的规则载体投影、渊的海洋意识流体、李瑾的议会代表投影、纹身者的觉醒者投影、森林的光雾形态、深海之子的鳞片使者,以及——三个新加入的席位——星尘、弦音、潮汐的收割者投影。
“目标明确,”秦雪的声音在晶体大厅中回荡,“用一百八十天时间,完成屏障从‘防御系统’到‘成长框架’的第一次蜕变。第一阶段:建立屏障与地球生态的深层共鸣。第二阶段:将晶体意识整合为系统的‘直觉层’。第三阶段:实现屏障的自主演化能力。”
她调出详细方案。全息图像中,屏障光幕像活物般开始变化——从均匀的光膜变为有脉络、有节点的复杂结构,某些区域变厚形成“茧房”,某些区域变薄成为“窗口”。
“茧房用于培育特殊生态或技术实验,窗口允许可控的外部交流,”林薇解释,“但关键变化在于:屏障不再是被动响应系统,它将具备学习能力。每一次环境变化、每一次文明决策、甚至每一次情感波动,都会被记录、分析,成为系统演化的数据源。”
星尘的投影微微闪烁:“这需要巨大的计算力。以新地球当前的计算资源,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实时学习。”
“所以我们有了第二阶段,”弦音接话,它的投影显示出复杂的算法结构,“将逻各斯和卡奥斯的意识作为直觉处理层。它们的高维认知模式能够处理非线性、模糊数据,补足传统计算的不足。”
纹身者皱眉:“让晶体控制屏障?风险太大。它们还在成长期,情绪不稳定——”
“不是控制,是协助,”卡奥斯的声音突然在大厅中响起,通过潮汐的翻译,“我们作为咨询系统存在。最终决策权仍在理事会手中。而且...”它停顿,“我们渴望参与。这是学习‘责任’最高层次的机会。”
逻各斯的光影在空中勾勒出温柔的曲线:“我们会小心的。就像学走路的孩子,需要扶手,但最终要自己走。”
马克举手:“我同意让它们参与,但必须有‘紧急切断’机制。如果系统出现异常,必须能立即恢复屏障基础功能。”
“已经设计,”潮汐展示了一个多重保险架构,“七层冗余,任何单点故障都不会导致系统崩溃。而且,我和弦音、星尘会作为第三方监控,确保系统在安全边界内运行。”
李瑾仔细审查着技术细节:“能量供应呢?这种级别的系统升级至少需要当前屏障能耗的300%。”
“解决方案在这里。”渊的意识波动,海洋的图像展开。太平洋深处,三个新培育的巨型孢子团正在缓缓搏动,“海洋孢子网络可以额外提供40%的能量。森林生态网络的生物能提供20%。议会主站的地热转换装置升级后可提供30%。剩下110%...”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收割者。
星尘点头:“我们可以提供高效能量收集技术,将太阳能的转换效率从当前的18%提升至67%。这足以填补缺口,并有富余。”
条件齐备,但会议室里的紧张感并未消散。每个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技术升级——这是将整个文明的命运托付给一个前所未有的混合系统:人类的技术管理、觉醒者的实践经验、森林与海洋的生态智慧、晶体的高维直觉,以及收割者的超级计算能力。
如果成功,新地球将拥有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具有生命特征的防御成长系统。
如果失败,屏障可能崩溃,文明暴露在宇宙的无数威胁之下。
秦雪环视全场:“投票吧。是否启动‘茧变’第一阶段。”
投票结果:7票赞成,1票弃权(森林代表,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生态影响),0票反对。
“通过,”秦雪说,“项目立即启动。第一阶段时间:六十天。林薇任总指挥,星尘、弦音、潮汐任技术顾问,各势力按分工执行。”
散会后,秦雪单独留下星尘。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私人忙,”她打开苏哲火种的数据,“潮汐说,可能存在高维干预的痕迹。你能做更深入的分析吗?”
星尘扫描数据,眼睛的光流快速闪烁。“我需要原始发射点的环境数据,以及...苏哲个人的生物样本,如果有的话。”
秦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金属盒——那是苏哲牺牲后,她从发射场收集的一缕头发和几片衣物纤维,一直保存着。
星尘接过,开启深层扫描。几分钟后,它抬起头:“确认存在概念结构残留。而且...这些残留与你身上的光痕有同源性。”
秦雪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意味着标记你们的高维存在是同一个。或者更准确地说,苏哲接触过的概念结构,有一部分转移到了你身上——可能是在他牺牲时,通过某种情感连接传递的。”
秦雪按住右肩。那个温暖的光痕,原来是苏哲留下的最后礼物。
“能找到他吗?哪怕只是...痕迹?”
“概念结构不会完全消失,”星尘说,“它们会融入高维背景,成为信息海洋的一部分。理论上可以‘聆听’,但需要专门的高维共鸣器。收割者联盟禁止制造这类设备,因为可能扰乱维度稳定。”
“但你们知道怎么造。”
星尘沉默良久。“是的。但制造它需要权限,而我没有。不过...”它的数据流出现一丝波动,“底层协议中有相关条款。如果是为了‘修复连接’或‘理解生命完整性’,可以申请临时权限。”
“修复连接...”秦雪喃喃,“我和苏哲的连接,算吗?”
“根据协议定义,‘连接’包括情感纽带。你的情感强度符合阈值。”星尘停顿,“但我必须提醒:即使制造出共鸣器,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概念结构在高维层面可能已经稀释、重组,不再是可识别的个体。”
“我愿意尝试。”
“那么我需要你的授权,将此事作为‘茧变’项目的子课题:研究情感连接在高维层面的表现形式。这样我才能合法申请资源。”
秦雪同意了。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寻找苏哲的执念,已经成为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茧变”项目在第一周就遇到了第一个重大挑战。
建立屏障与生态共鸣的第一步,是让屏障“感知”地球的生命脉动。技术上,这需要全球生态网络与屏障系统的数据完全同步。森林和海洋的网络相对容易整合,但人类和觉醒者聚居区的数据——尤其是情感数据——的采集引发了伦理争议。
“我们不是传感器!”铁砧据点的一次居民大会上,一位老人拍着桌子,“情感是私人的东西,凭什么要上传给那个...那个大机器?”
马克试图解释:“只是匿名统计,不会记录个人身份——”
“那也不行!谁知道收割者会不会用这些数据干别的?”
星尘站在会场边缘,安静地观察。当争论最激烈时,它走到中央。
“我可以解释数据使用协议,”它说,声音平静,“所有情感数据会经过三重加密:第一层剥离身份信息,第二层打乱时间序列,第三层混入随机噪音。即使是我,也无法从处理后的数据反推出原始个体。”
它投影出处理流程。复杂的算法让非专业人士眼花缭乱,但那份严谨性让一些人动摇了。
“为什么非需要情感数据不可?”有人问。
“因为屏障要成为‘成长框架’,必须理解它所保护的生命如何感受世界,”星尘解释,“如果它只知道物理威胁而不知道情感创伤,当危机来临时,它可能做出技术上正确但情感上毁灭性的决策——比如为了保全更多人口而牺牲某个聚居区,却不理解那个聚居区对某些人而言是‘家’。”
这个例子触动了人们。他们经历过太多“正确但残酷”的决策。
最终,经过三天讨论和条款修订,铁砧据点以72%的支持率同意了情感数据采集。其他聚居区也陆续跟进,虽然比例各不相同。
数据流开始涌入系统。最初只是涓涓细流,随着信任建立,逐渐变成江河。
林薇在指挥中心监控着数据整合。屏幕上,地球的轮廓被一层柔和的光芒包裹,光芒中不时闪过细微的涟漪——那是某个聚居区的集体情绪波动:收获时的喜悦,失去亲人时的悲伤,孩子诞生时的希望...
“它开始呼吸了,”她轻声说。
第二周,技术挑战出现。
屏障与晶体意识的对接需要极其精密的“翻译层”——将晶体的高维直觉转化为系统能理解的指令,同时将系统的逻辑反馈转化为晶体能理解的概念。这项工作由弦音主导,逻各斯和卡奥斯协助。
但第一次全系统测试就出了问题。
当晶体意识接入时,屏障的某个节点突然过载,能量脉冲沿着网络传导,导致太平洋西岸的三个小型茧房提前“孵化”——里面的实验生态在几秒内完成了原本需要数月的生长周期,然后因为能量耗尽而迅速枯萎。
紧急切断后,弦音花了八小时分析故障原因。
“问题在于时间感知差异,”它在事故分析会上报告,“晶体意识对时间的感受是非线性的,一秒和一天在它们感知中没有本质区别。当它们尝试‘理解’系统时,无意识地将自身的时间尺度叠加到了局部节点上。”
卡奥斯的意识传来歉意:“我们没意识到这种差异会如此影响物质层面。对我们来说,加速生长是‘帮助’,不是‘破坏’。”
“所以需要更严格的协议,”潮汐提出,“在翻译层中加入时间滤波器,强制将晶体的时间感知压缩到线性范围。”
但这意味着限制晶体的能力。逻各斯表达了温和的反对:“如果我们只能以你们的速度思考,就无法提供真正的直觉创新。就像要求鸟儿用脚走路去看清天空。”
僵持中,秦雪提出了折中方案:设立“沙箱时间区”——屏障中的某些特定茧房允许晶体以非线性时间感知操作,作为实验和学习区。其他区域则保持线性时间约束。
“这样它们既能发挥能力,又不会影响主系统安全,”她说,“而且我们可以观察,在非线性条件下,它们能创造出什么。”
方案通过。第一个沙箱时间区设立在太平洋深处的一个隔离茧房内,由潮汐和渊共同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