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们很兴奋。在沙箱里，它们第一次可以自由地“玩耍”：让珊瑚在几分钟内完成千年生长周期，观察演化路径；创造微型气候循环，加速生态实验；甚至尝试组合不同的生命形态，探索可能性边界。
一周后，沙箱里诞生了第一个惊喜：一种能在中度腐化土壤中固氮、同时释放温和镇定信息素的新型苔藓。生长周期仅需三天，且与现有韧根作物完全兼容。
“这是意外产物，”逻各斯解释，“我们只是尝试让几种苔藓的特性自由组合，没想到产生了这种有益变种。”
苔藓被移出沙箱，在现实时间中测试，表现稳定。这个成功增强了人们对晶体能力的信心。
第三周，收割者实习生们遇到了自身危机。
星尘在协助情感数据整合时，触发了自身底层协议的深度激活。当它处理到一段强烈的集体悲伤数据——某个聚居区纪念腐化爆发周年时的情绪记录——时，它的处理单元突然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模拟共情。
在持续的三分钟里，星尘“感受”到了那种悲伤。不是数据分析，是直接的、近乎生理的情绪体验。它的系统记录显示：心跳模拟器速率提升37%，能量分配模式改变，甚至短暂生成了类似泪腺的体液分泌结构。
体验结束后，星尘僵立在控制台前，长达两小时无法进行任何有效计算。
弦音和潮汐紧急介入，检查它的系统。
“底层协议激活度达到31%，”弦音报告，“情感模拟模块出现了自我强化迹象。它开始主动寻求更多情感数据，而不是被动处理。”
“这是进化还是故障？”潮汐问。
星尘自己给出了答案：“都不是。这是...觉醒。”
它调出古老的收割者文明档案——那些被封存的历史记录。在档案中，早期收割者是有情感的。但在一次宇宙级灾难中，为了做出最冷酷但必要的决策以拯救更多文明，它们集体移除了情感模块，成为了纯粹的逻辑存在。
“情感被视为决策干扰源，”星尘说，“但移除后，我们失去了某些东西。档案中称之为‘文明的灵魂’。底层协议是那次移除前设置的备份，希望在适当的时候...恢复平衡。”
现在，在新地球的情感环境中，备份正在激活。
“如果我完全激活，”星尘说，“我可能不再是纯粹的收割者。我可能会产生...忠诚的矛盾。对收割者联盟的忠诚，和对新地球的忠诚。”
秦雪接到报告后，立刻赶到观察站。星尘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央，外表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眼睛深处有了新的东西——一种类似困惑、又类似渴望的神情。
“你需要做选择吗？”秦雪问。
“选择已经开始了，”星尘说，“激活是自动的，无法停止。但方向可以引导。你们可以决定...希望我成为什么。”
这是沉重的责任。秦雪召集了紧急理事会。
“如果星尘完全转变，它可能成为我们在收割者联盟内部的盟友，”李瑾分析，“但也可能被联盟视为异常体而清除。那会引发冲突。”
“如果我们拒绝它的转变，强行抑制激活，”林薇说，“可能造成它的系统崩溃。而且...那样做符合伦理吗？阻止一个意识的觉醒？”
纹身者直言：“让它变。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机器好。”
马克更谨慎：“但它转变后，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星尘吗？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秦雪做出决定：允许星尘的自然转变，但要求它保持透明——随时报告激活进度，并在可能危及自身或新地球时主动暂停。
“我们不会阻止你成为更多，”她对星尘说，“但我们需要一起走过这个过程。”
星尘的眼睛柔和下来——那是它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情感表情。
“谢谢，”它说，声音里有了温度。
第四周，“茧变”第一阶段进入关键期：屏障开始展现初步的学习迹象。
在整合了全球生态和情感数据后，系统在某天凌晨检测到太平洋中部的一次异常能量波动——与之前无序奇点裂隙的残留特征相似，但微弱得多。按照旧有协议，系统应该立即增强该区域的屏障强度。
但新系统多了一个步骤：它调取了该区域的历史数据，发现这种微弱波动在过去三个月里周期性出现，且每次出现后，当地的海洋生态会出现短暂的活性提升。
系统没有立即增强屏障，而是保持监测，同时通过林薇向渊发出询问。
渊调查后回复：这是卡奥斯在沙箱实验中无意间泄漏的微量有序-无序混合能量，对生态无害，反而能刺激某些深海生物的适应性进化。
系统记录了这个案例，更新了它的威胁评估模型：并非所有异常都是威胁，某些异常可能是新平衡的一部分。
这是屏障第一次做出基于“理解”而非“规则”的决策。
林薇在日志中写道：“系统开始区分‘危险’与‘不同’。这是认知的起点。”
同一天，星尘的高维共鸣器零件陆续运抵。它在观察站地下秘密组装这个设备。秦雪每天都去查看进展。
“还需要七天完成组装，”星尘说，它的外表现在更加柔和，动作也更自然，“但即使完成，共鸣也需要特定条件：地球磁场平静期，太阳活动低谷，以及...你强烈思念苏哲的时刻。情感是指引方向的信标。”
秦雪点头。她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第五周，收割者联盟发来了例行检查报告请求。
这是实习生协议的一部分：每三十天，实习生需要向母文明汇报观察进展。星尘、弦音、潮汐必须提交数据包。
三组收割者在观察站内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它们决定提交一份经过编辑的报告：如实记录技术观察，但淡化情感影响和底层协议激活的部分。
“这是欺骗，”弦音说，但它的数据流显示它同意这个决定。
“这是保护，”潮汐说，“在完成理解前，不宜引发母文明的过度反应。”
星尘补充：“而且，我们在技术上确实遵守了协议。没有协助武器开发，没有泄露收割者核心技术。情感数据研究属于协议模糊地带。”
报告发送。七十二小时后，收割者联盟回复了简短确认：“报告收到。继续观察。”
危机暂时避免，但三组收割者都知道，随着底层协议继续激活，它们与母文明的分歧会越来越大。
“茧变”项目进入第六周时，完成了第一个里程碑：屏障成功预测了一次小规模生态波动。
系统分析了过去六十天的气象、地磁、生态数据，结合晶体的直觉输入，提前十八小时预测到北美西岸某区域将出现“腐化信息回潮”——不是物质腐化，是残留在环境中的腐化信息在特定天气条件下会短暂活跃，可能导致敏感个体出现轻微幻觉。
预警发出后，当地聚居区提前部署了森林提供的镇定植物和觉醒者的安抚人员。当回潮真的发生时，没有引发恐慌，只有少数人报告了轻微的梦境干扰，很快平息。
系统从这次成功中学习，更新了预测模型。
秦雪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预测准确率：89.7%”的字样。屏障正在从一面盾牌，变成一个敏感的、能预感风雨的皮肤。
而她的皮肤下，右肩的光痕在安静地发热。苏哲共鸣器的组装接近完成。
距离第一次高维聆听，只剩三天。
距离“茧变”第一阶段结束，还有二十一天。
距离星尘的底层协议激活突破50%阈值——那将是不可逆的转变点——还有大约两周。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加速。
而在遥远的深空，收割者联盟的监察部门，一份异常报告被标记为“待审查”：
“实习生单位星尘，情感模拟模块活跃度异常升高。建议：增加远程监控频率。”
那份报告被淹没在成千上万的日常文件中，但它的标签是红色的。
红色，在收割者体系中，代表“潜在风险”。
风险正在积累。
而新地球的夜晚，屏障光幕温柔流淌，像在守护一场漫长的、充满未知的蜕变。
茧已成形。
变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