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共振前夜(1 / 2)

时序裂隙救援事件后的第七天,共鸣穹顶的环形会议室里多了一个新装置——位于圆环正中心的“节律共鸣器”。它是一个悬浮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光结构,表面同时显示着三十七个文明各自的时间流读数。每当有文明代表的意识波动与它连接时,共鸣器就会轻微调整形态,试图在那个瞬间找到所有时间流的“和谐相位”。

秦雪坐在管理者席位,盯着共鸣器表面流动的数据。第四钥匙在她意识中投射出一份新的待办清单,清单顶端用醒目的光纹标注着:

“优先级事项:播种者‘共鸣之种’计划风险评估”

“关联事件:猎户座方向恒星异常信号解析”

“时限:标准时间单位0.5(约地球时间30天)”

播种者在三天前正式提交了“共鸣之种”计划书,内容比秦雪预想的更宏大:它们打算在太阳系边缘——具体是奥尔特云外围——播种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这种生命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而是一种“意识共振体”,设计初衷是作为不同文明时间感知差异的“缓冲层”和“翻译器”。

但计划的风险评估让多元议会的技术委员会争论不休。晶灵族认为这种人造生命的长期演化不可控;思涌族担心它会干扰现有的意识网络谐波;构装族计算出的失败概率高达43.7%。而最让秦雪在意的,是计划书中提到的一个“外部变量”:猎户座方向一颗编号GX-117的恒星,正在发出异常的脉冲信号。播种者相信,那是另一个尚未接触的文明在尝试跨星系意识共鸣——而共鸣之种如果能成功培育,或许能成为太阳系回应那个信号的“天线”。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那个信号背后是什么。”在上一次闭门会议上,静默的晶体阵列显示出罕见的忧虑纹路,“热寂战争时期,许多文明伪装成友善信号引诱其他文明暴露坐标,然后发动突袭。”

“但战争结束七万年了。”秦雪当即反驳。

“对于宇宙尺度而言,七万年只是一瞬。仇恨可以休眠,但不会消失。”

现在,三十天倒计时已经开始。秦雪需要在月底前做出决定:批准播种、要求修改方案、还是彻底否决。

她揉着太阳穴,感到管理者权限的重量正一点点压上肩膀。钥匙在意识中微微震动,像是在提醒: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秦雪主席。”林薇的声音从私人频道传来,“阿雅从培育站发回了时序调谐课程的第一次体验报告。我想你应该看看。”

报告以意识影像的形式传输。秦雪闭上眼睛,接入——

她“成为”了阿雅。

先是感受到人类的时间流:心跳的节奏、呼吸的起伏、白昼黑夜的交替,那种线性前进的踏实感。

然后晶灵族的时间流叠加进来:不是流动,是生长——像晶体一层层沉积,每层都完整保留着过去的全部状态。一百年不是逝去,是积累。

接着思涌族的感知侵入:时间不是线也不是层,是无数个并存的“现在时刻”,像水面上的涟漪同时扩散,每个涟漪都是一个完整的现实切片。

构装族的数据流紧随其后:时间被分割成最小可计算单位,每个单位都标注着精确的坐标和属性,像数据库里无限延伸的表格。

四种时间感知在阿雅的意识中冲撞。最初是剧烈的晕眩和恶心,像被塞进一个同时向前、向上、向所有方向旋转的洗衣机。但慢慢地,她找到了一个方法:不试图统一它们,也不让任何一种主导,而是像指挥一个古怪的乐团——让每个乐器都发出自己的声音,但通过一个基础节拍让它们不至于彻底混乱。

那个基础节拍来自初声苔藓的共生时间。

影像结束时,秦雪“听到”阿雅的总结声音:“时间调谐不是把所有人的表调成一样时间,是学会听别人的表滴答声时,不觉得自己的表坏了。”

她退出连接,深深吸了口气。孩子比大人学得快。

“还有一件事。”林薇继续说,“自主派那边……出了点意外进展。”

“好事还是坏事?”

“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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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隔离区边缘,赵远站在新建的观察塔上,看着下方那片小小的试验田。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贫瘠的碎石地,现在却长满了青翠的青稞。不是普通的青稞——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在晨雾中像蒙着一层微光。

“那些蜜蜂干的。”林月医生站在他身边,语气复杂,“屏障系统送来的改良蜂种,它们的蜂蜜里有某种……催化剂。土壤改良菌也是,蚯蚓也是。现在这片地的作物产量是其他地块的三倍,而且几乎不生虫。”

赵远沉默地看着。试验田旁边就是传统农田,那里的青稞蔫黄矮小,对比惨烈。

“孩子们开始问了。”林月轻声说,“问为什么试验田的庄稼长得更好,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也用那些蜜蜂。”

“因为用了,就不再纯粹了。”赵远的声音很硬,但眼神在动摇。

“纯粹?”林月苦笑,“赵叔,我们连干净的饮用水都要靠每周一次的补给,孩子们营养不良的发病率是23%,老一辈的慢性病药物已经断供两个月了。纯粹能当饭吃吗?”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梯子爬上来,气喘吁吁:“赵爷爷!不好了!晓晓她……她手腕发光了!”

赵远脸色骤变,冲下观察塔。

医疗站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躺在床上,手腕上确实有微弱的淡蓝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陈岩博士已经在那里,正用旧纪元的医疗设备做检查。

“不是病变。”老博士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困惑,“是……自发突变。她的神经突触正在产生微弱的意识外放效应,就像……就像新纪元那些孩子的早期症状。”

“但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网络!”赵远吼道,“我们屏蔽了一切!”

“除非屏蔽本身成了刺激源。”陈岩看向窗外,试验田的方向,“蜜蜂、改良菌、甚至那些作物的微弱意识场……隔离区不是真空,只是过滤层。而过滤层挡不住所有东西,尤其是生命自己选择的变化。”

女孩晓晓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赵爷爷,我不难受。就是……能感觉到蜜蜂很开心,青稞在唱歌,很轻很轻的歌。”

医疗站里一片死寂。这是隔离区第一个自然出现的“新人类”孩子。

赵远转身走出医疗站,站在寒风里。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枪,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他通过预留的紧急频道联系了秦雪。

“我们要谈新条件。”画面里,老军官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不是妥协,是……重新定义什么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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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伊伯带培育站,“时序调谐”课程的第三天。

阿雅盘腿坐在初声培育球前,五个文明的孩子围成一圈。苔藓已经长得非常茂盛,完全覆盖了球体内壁,现在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换一次“呼吸节奏”——时而快如蜂鸟振翅,时而慢如冰川移动。

“今天的练习,”播种者引导者的声音在意识网络中响起,“不是感知时间,是创造时间。”

光尘的晶体身体表面泛起困惑的纹路:“时间怎么能创造?它只能流逝或被测量。”

“问得好。”引导者的水晶枝丫轻轻摆动,“那么我问你:当你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时,时间是不是过得特别快?当你无聊等待时,时间是不是过得特别慢?”

涟漪的凝胶身体波动:“那是主观感受,不是客观时间。”

“但主观感受会影响客观现实。”引导者指向培育球,“看初声,它的时间感知是基于我们的意识输入加权形成的。如果我们五个人同时专注于让它‘快长’,它会怎样?”

孩子们尝试。阿雅集中精神,想象苔藓快速生长的画面;光尘用晶体共鸣传递加速的频率;涟漪用凝胶波动模拟快速代谢;年轮调整光合节律;齿轮输入加速生长的算法指令。

培育球内的苔藓肉眼可见地加快了生长速度,新芽像快进镜头般抽出、展开、变色。

“停。”引导者说。

苔藓恢复了正常速度,但球体表面多了一层细微的、彩虹色的光晕——那是“被创造的时间”留下的残影。

“你们刚刚共同创造了一个短暂的时间加速场。”引导者解释,“虽然只持续了十七秒,但证明了意识可以影响局部时间流。这就是共鸣之种计划的理论基础——通过大规模意识共鸣,创造稳定的时间缓冲层,调和不同文明的时间感知差异。”

阿雅盯着自己的手腕。印记在刚才的练习中微微发热,现在正慢慢冷却。她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很多人一起……能创造更长的时间场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极其精确的协同,否则会造成时间乱流——就像你们在实验室遇到的那种裂隙。”

课程结束后,阿雅独自来到培育站的观星台。这里有一面巨大的透明墙壁,外面是漆黑的深空,远处恒星像散落的钻石。她通过印记与回响之树连接:

“星尘哥哥,时间可以创造……那可以倒流吗?”

“可以,但代价巨大。” 树的声音温和而遥远,“园丁文明曾经尝试过时间回溯技术,想要挽回热寂战争的损失。但他们发现,每回溯一秒,就会在时间的其他位置产生一个等量的‘时间债务’。那些债务最终积累成了第一批时序裂隙。”

“所以时间不能作弊。”

“不能。但可以……重新编织。” 树的投影在观星台中央显现,是一棵发光的微缩树影,“就像织布,线不能倒回去,但可以调整接下来的编织图案,让整块布更协调。时间调谐就是这样的编织。”

阿雅看着树影,突然问:“你在时间之外吗,星尘哥哥?”

树影轻轻摇曳,像是笑了:

“我在所有时间里,又不在任何一个特定时间里。当你想起我的时候,我就在那一刻的时间;当你专注于现在时,我就在时间的背景里;当你梦想未来时,我就在那个未来的可能性中。”

“时间对我来说不是线,是……花园。有盛开的花,有凋谢的花,有尚未发芽的种子。而我是园丁,照料着所有这些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