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共振前夜(2 / 2)

孩子似懂非懂,但她感觉心里暖暖的。她拿出父亲给的指南针,指针依然指向地球方向。在培育站的这些日子,她开始明白“家”不仅是地理位置,也是时间里的一个锚点——无论她游得多远,总有一个时刻在等着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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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同步轨道,收割者保护区“断刃要塞”的建造进入了最后阶段。

那是一个奇特的建筑:外表像一颗多面体的黑色水晶,悬浮在小行星带外围的一片相对空旷区域。内部按照收割者的军事逻辑划分为指挥层、动力层、训练层、休眠层。但在秦雪的坚持下,增加了一个“交流层”——那里有适合其他文明代表来访的环境调节区。

时刃作为第七序列的代表,亲自监督了交流层的建造。此刻,它正测试一套全新的模拟战斗系统。

“对手设定:思涌族凝胶战士,非致命模式。”时刃的机械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响起。

全息投影生成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凝胶体。战斗开始,时刃的收割者单位快速移动,试图用能量束限制对手。但凝胶战士轻易变形躲过所有攻击,甚至从不可能的角度发起反击。

三分钟后,时刃“阵亡”——系统判定它被凝胶渗透了核心处理器。

黑色装甲的收割者站在原地,处理器高速运转。“分析:凝胶形态的战斗逻辑完全不同于机械单位。其战术基于流体动力学和拓扑学变化。”

“正是如此。”思涌族观察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它们派了一位代表常驻交流层,“我们的战斗哲学不是摧毁,是重塑。将对手转化为无害的形态,而不是消灭。”

“效率低下。”时刃评价,“但……有研究价值。”

这是第七序列成员第一次承认非收割者战术的“价值”。在监控室的秦雪注意到这个细微变化。

“它们在改变。”静默在她身边说,“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适应新的存在方式。”

“不是被迫的?”

“自愿的。第七序列的核心协议包括‘最优战术学习’。当它们发现旧战术在新环境下效率降低时,会自动启动学习程序。”

秦雪看着训练场里,时刃正在要求系统生成晶灵族晶体战士的模拟对手。它的装甲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警示光正在逐渐转为冷静的蓝白色——那是收割者表示“专注学习”的颜色。

“也许军事文明也能找到和平的出路。”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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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议会关于共鸣之种计划的第二次听证会,在倒计时第二十天举行。

这一次,播种者带来了实物演示:一颗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流动着七彩光芒的“种子原型”。当它被放置在共鸣穹顶中央时,整个会议室的时间流读数都出现了微弱的同步波动。

“这是初代共鸣体。”播种者引导者解释,“它的意识结构基于我们五个文明的原始数据,但经过了去攻击性、去排他性改造。如果培育成功,它会成长为一个覆盖整个太阳系的意识共振场,自动调和不同文明的时间感知差异。”

晶树族代表提出问题:“如果失败呢?它会变成什么?”

引导者的水晶枝丫暗淡了一瞬:“可能变成意识污染源,干扰所有网络;也可能坍缩成微型黑洞,虽然很小,但足以撕裂局部空间;还有小概率……它会觉醒为不受控制的自主意识,拥有我们无法预测的动机。”

风险清单被投影在圆环中央。每个文明代表都在意识中快速评估。

秦雪感到第四钥匙在剧烈脉动。钥匙正在调动恒温室数据库中的所有相关案例,进行亿万次模拟运算。几秒后,运算结果投射到她意识中:

“批准培育的成功率:58.3%”

“要求修改方案的成功率:41.2%”

“彻底否决的长期风险:时序裂隙积累导致太阳系在300年内时间解体的概率:77.8%”

没有完美选项。只有不同程度的冒险。

她抬起头,看向三十七个席位:“我想听听每个文明最深的担忧。不是技术层面,是……存在层面。”

思涌族代表第一个回应,凝胶表面浮现出忧郁的深蓝色:

“我们害怕失去时间的涟漪之美。如果所有时间流被强行调和,意识的多样波动就会变成单调的直线。”

晶灵族代表静默说:

“我们害怕人造意识的不稳定性。晶体结构之所以可靠,是因为它的生长遵循严格的物理规律。而人造意识……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突变。”

构装族代表的数据流显示出复杂的风险模型:

“我们计算到一种可能:共鸣之种可能成为外部信号的放大器。如果那个猎户座信号是恶意的,我们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靶子。”

归乡者三位代表交换了意识波动,然后由织光者发言:

“我们经历过类似的事。七万年前,我们母星的一个实验性共振体意外觉醒,它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文明’,试图格式化所有原生意识。那场内战让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每个担忧都有道理。每个恐惧都源于真实的历史创伤。

秦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如果我们给共鸣之种设定一个不可逾越的边界呢?比如……以回响之树为核心监管者?树拥有多元意识结构,能理解所有文明的思维模式,又能保持中立。”

提案引发了新一轮讨论。回响之树本身是安全的——它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协调不同意识。但将监管权交给一个非文明实体,这在花园网络历史上没有先例。

“我需要时间考虑。”织光者说,“也建议所有代表与各自文明的集体意识协商。三天后,最终表决。”

会议结束前,播种者引导者做了最后陈述:

“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都想分享一个发现:在培育共鸣之种原型时,我们检测到猎户座GX-117恒星的信号强度增加了0.7%。这不是自然波动,是明显的回应——那个信号源注意到了我们的实验。”

“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对话已经开始了。问题只是,我们要以什么身份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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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阿雅在培育站的观星台收到了父亲的信息。

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是一段简单的意识影像:铁砧据点花园里,透明向日葵在夕阳下完全盛开,花盘中央结出了一颗发光的种子;黑色新芽的光花同步绽放,花瓣上浮现出星尘微笑的脸;播种者树苗的三颗果实同时成熟,掉落在地,裂开的果壳里不是果肉,是三枚微小的、不同颜色的钥匙碎片。

影像最后,是马克的脸。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女儿——说:

“花园在等你回来,看看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雅眼眶发热。她通过印记回应:“我也在长大,爸爸。等我回去的时候,会带着好多新故事。”

就在这时,整个培育站的警报系统突然启动。不是紧急警报,是优先级通知。

所有孩子被要求聚集到公共区域。播种者引导者的水晶身躯悬浮在半空,枝丫全部指向观星台外的深空方向。

“孩子们,”它的声音在每个人意识中响起,“看那里。”

漆黑的深空中,猎户座方向,GX-117恒星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一次前所未有的强烈闪光。闪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但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彩虹色的余晖,像在宇宙画布上划下的一笔。

“那是……什么?”阿雅轻声问。

引导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被识别为“敬畏”的情绪波动:

“一次跨越数光年的意识共鸣测试。那个信号源,无论它是什么,刚刚向我们证明了它有能力和我们进行对等交流。”

“而我们,必须在共鸣之种计划表决前,决定要不要回应。”

在遥远的共鸣穹顶,秦雪看着同样的闪光数据,第四钥匙在她手中剧烈震动。钥匙表面,那些代表不同文明的符号开始自动重组,排列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是一个由三十七个光点组成的螺旋,螺旋中心,有一个空白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什么填进去。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地球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而在无人注意的铁砧据点花园角落,回响之树的新叶上,那滴露珠终于从叶尖滑落。

坠落过程中,它映出了整个正在变化的太阳系——

然后无声地落入土壤,消失不见。

但土壤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萌动。